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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焰·流空

青行灯会笔录
第一章：落落无声
更新时间：2007-3-6 18:27:00 字数:10927

　　Title：落落无声
　　前言

　　“《深い森》讲的是个怎样的故事？”

　　“一个女子只身前往荒冢遍野的皆神村寻找她被封印的记忆，最后在时空的交集中遇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桃花落》讲的又是什么？”

　　“辛莱爱上了青梅竹马的司，但同样骄傲的两个孩子谁都不肯先开口，结果两人最后分道扬镳。”

　　“……你怎么都说得那么简短？”

　　“你要听长的么？那好……”

　　没有谁比人更寂寞。

　　神不是万能的生物，可即便是神制造了人类，神也不是完美的。

　　贪婪、嫉妒、骄傲、愤怒、暴食、色欲、懒惰。

　　七宗罪不仅仅是人类会犯的错误，连神也游走在罪与罚的边界。

　　就像爱情中没有绝对的对错，就像生活中没有绝对的曲折，人总是在寻找自我的道路上误入迷途。

　　正文

　　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静候真正的爱情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鲜绿色的窗帘将阳光和大地隔开，半梦半醒的梧桐抖落一地的璀璨。卡嘉丽把手指从电话线里绕出来，想象着伊扎克那边春暖花开的情景：刚下了阵雨，空气应该很清新。露珠顺着梧桐叶脉络分明的叶片缓缓地滑落，阳光一照便映出刺目的光。

　　“暴风雨过后，是失散的味道。我站在街角，仰起头往事如流云尾随。阳光很好，什么都快要枯燥。”

　　略带透明感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卡嘉丽听到沙沙的声音和啾啾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是小鸟在树叶间跳。卡嘉丽想着，笑了起来。

　　“伊扎克先生那里的天气一定很好吧？”

　　“恩，天总是亮得很早，偶尔下雨，但温度总是在16~24°左右。这样的温度，算得上夏天了吧。”电话那边传来男生轻微的笑，“无论何时抬起头，都能看到小鸟在树叶间跳跃，想象一下满树都是小鸟的情景。”伊扎克顿了顿，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一定没见过吧？”

　　卡嘉丽点点头，意识到那端的男生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于是赶紧回复他：“嗯。”

　　是很少见到啊！奥布的气候不太稳定，总是反复无常。前些天分明还是暖暖和和的秋高气爽，眨眼的那么几秒钟温度就骤降了好几个来回。卡嘉丽想着，淡淡地开了口。

　　“奥布这边，下雪了呢……”

　　电话那端沉寂了大约十分之一秒，伊扎克的声音好象浸透了阳光的气息，又再度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下雪了么？”

　　“是啊！”

　　“那可得多加点衣服啊。”伊扎克的语气里，充满的全是真心诚意的关切。卡嘉丽浅浅地笑了起来。

　　“还好啦，刚落雪，温差不是很大的。”

　　“那也不行！”

　　带着命令的口吻，少年的声音飞快地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长距离的空间运输将他略带透明质感的声音分解，层次分明的金属撞击声透过电话线，符合着伊扎克的声音一同传了过来。感觉耳朵有些疼痛，卡嘉丽将听筒换到了左边。

　　少年的声音，继续百折不挠地从电话中传出来：“不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生病了，可是很麻烦的。”

　　都说这年头流行简约，生命删繁就简到最极致，应该也就是温饱二字。卡嘉丽笑了笑，回答着：“好。”

　　银发少年也笑了：“明天该是你的生日吧。”

　　“恩？是的。”不曾料到他还记得这个日子，少女有些微的惊喜，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那明天有些什么安排？”

　　“爬山，爬山吧……”卡嘉丽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紧了，大概又长胖了些吧。山上的风景很好，爬爬山应该可以消耗一些脂肪吧。正想着，伊扎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又长胖了些吧？”

　　“你，你怎么知道？”卡嘉丽本能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着，“你，你真的在PLANT吗？”

　　“我当然在PLANT啊！”伊扎克淡淡地笑了起来，“我只是说说而已，没什么特殊的含义。”

　　未了，安慰似的补充一句：“你的身子骨太瘦了，长胖些会更可爱吧。”

　　卡嘉丽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很抱歉啊。”

　　“恩？”

　　“你过生日，却不能来陪你……”少年的声音满是抱歉的语气。

　　“没事，没事。”卡嘉丽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不在乎的。”

　　其实比谁都还要在乎。

　　思维有了短暂的分岔，卡嘉丽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意识地响起：“伊扎克先生的房间，看得见风景么？”

　　电话那端的少年，很明显地愣了愣。大约是诧异这话题间的突然转变，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思维间的大幅度跳跃，于是笑着说：“恩，看得见。”少年淡淡地回答到，随即又笑了起来，“雪景也不错，奥布的雪景也该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卡嘉丽淡淡的笑。可是无论多好看的景致，没有你陪我一起看，也只会索然无味。

　　只是这样的语句，无论是谁，也说不出来。

　　卡嘉丽是知道的，他们都是同样倔强的孩子。

　　“伊扎克先生。”

　　“恩？”

　　卡嘉丽张了张嘴，原本是想说，“我很想念你”。一转念，又觉得突兀。于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几乎都要脱口而出的句子，从心间升腾到咽喉，又硬生生地落回了肚里。

　　还来不及答复什么，远远地隔着空间的距离，卡嘉丽听见有人在那端呼唤着伊扎克的名字。少年应了一声，又继续对着电话道：“抱歉，我得出去一下。”

　　“恩，我知道。”卡嘉丽理解的笑笑，催促道：“快去吧。”

　　“那，明天到了山顶记得打电话给我，生日快乐。我先挂了。”

　　连分别都没说出来，少年收线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伊扎克看起来真的很忙呢，卡嘉丽想着。轻叹一口气。“红豆，快到一百颗了……”

　　风声从窗外悠然而过，掺杂着细小的雨迹，淡然地卷来冬的讯息。

　　放下手中的电话，卡嘉丽望向窗外皑皑飘飞的柔情万缕新雪花，层次分明的反复堆叠着分属四季的承诺。那息息相关的理想、信念、追求、与执著，那血脉相承的感动、幸福、灵魂、与痛苦，全都淡妆素裹上一层银色。当地球追赶时尚换上不同的新装，当岁月渐渐平息了青行灯燃烧的痕迹，许多许多年以后的我再次望向那尘土飞扬的彼岸，你是否依然与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你默契地吻合。

　　我，就在这里，不曾遗忘你，而伊扎克，你又在哪里。

　　>>>>>

　　并非所有的相遇，都是那么的浪漫。

　　时间是绯雨历万恶的高考年，云淡风清的天。少女们的脚步声轻快地叩响寂静的大街，轻巧的声音从大街的东面荡漾到西面，巧笑倩兮的细言软语被风捕捉后，又温柔地飘散开来。

　　这样的一天，应该是雁过无痕，叶落无声般地自此随着人们更新的记忆而被彻底遗忘在过去。

　　从昏昏欲睡的数学课中清醒过来的卡嘉丽挣扎着将视线移向第三教学楼外的钟楼，从一数到十，指针终于艰难地跨过一小格。离下课还有七分钟。意识到十万长征终于接近尾声的卡嘉丽精神抖擞地振作起来：

　　“米莉，醒醒，快下课了。”卡嘉丽一边摇着身旁同样昏昏欲睡的好友，一边顺手将剩下的珍珠奶茶朝窗外扔去——她发誓她那一刻真的只是无意——可这无意的结果是：被扔出窗外的珍珠奶茶长了眼睛似地朝楼下那位银发少年的身上飞去。

　　『不好！』卡嘉丽暗暗地念了一句。『那少年的衣服看起来很贵似的，料子也是上等的质量，要是弄脏了，自己怕是被骂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情急之下，卡嘉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在寂静的课堂，众目睽睽之下，金发少女猛地站起来，将头伸出窗外：“小心啊！~赶快避开那杯珍珠奶茶……”

　　来不及说完了。奶茶距离少年的头顶应该不超过十米，根据重力加速度的公式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距离是不消一秒便可走完的。卡嘉丽怔怔地看着奶茶目的准确地向银发少年进行着平抛运动，心里不停的懊悔自己当初应该赋予珍珠奶茶水平方向更大的初速度。

　　明亮的阳光晃过少女金色的头发，一睁眼，满树的流光随着尘埃萧萧而落。在那样强烈的注视之下，银发少年优雅地伸出右手，接住了飞奔而下的珍珠奶茶，随后轻轻松松地跳过了两米多高的栅栏。

　　“……好身手！”卡嘉丽忍不住赞叹出来。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卡嘉丽推推身旁的好友，“那个男生好帅！”

　　感觉到有谁在拍自己的肩膀，卡嘉丽回过头去，看到一双喷火的眼睛。

　　“老……师……”卡嘉丽的声音有些打结，她很艰难地从有些发干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

　　『惨了！我怎么忘记了，现在还在上课？』卡嘉丽战战兢兢地对上数学老师喷火的双眼，手心手背都捏出了一把汗。

　　“卡嘉丽.尤拉.阿斯哈同学。”数学老师低沉的声音中流露出的毫无疑问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的含义，他愤怒的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道：“珍珠奶茶很好喝，是吧？”

　　“呃，呃？还好吧……”卡嘉丽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打结。惹怒了数学老师的后果绝不会比惹怒了那个变态作者的后果好多少，她已经开始流汗了。

　　“窗外的景色也很好看，是吧。”数学老师又逼近了一步。卡嘉丽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悲哀地认定了自己此刻唯一的出路就是飞身从窗外跳出去。她赌咒，只要下一秒种数学老师还以如此狰狞的面孔示人，她就亲身示范所谓的“徇情”。

　　所幸的是，数学老师最终还是转过了身，恨恨地扔下一句：“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数学老师飞快地走出了教室。

　　下课铃依然是如约定般地在数学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瞬间准时地奏响。卡嘉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米莉。

　　“抱歉，米莉。”卡嘉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看来今天，你得一个人回去了……”

　　原以为好友会豪爽地拍拍胸膛，然后义不容辞地告诉她：“没关系，我等你。”卡嘉丽微笑着准备迎接好友的笑脸，但她听到的语句，却是这样令人吃惊的一句：

　　“卡嘉丽，你真幸运。”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幸运？”

　　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亲身体验“爱”的教育也算幸运？我想天下所有智商高过50的人都不会赞同这样的观念。卡嘉丽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女生兴奋的声音：

　　“对啊对啊，卡嘉丽同学，你真幸运。你知道吗？那位银发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玖尔学长！”

　　“谁？”卡嘉丽脸上挂满了黑线，“我想，我应该是没有把珍珠奶茶的水泼洒在他身上才是啊……”

　　“不是这个问题。”又一名女生凑了过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伊扎克.玖尔是全学院最英俊的男生之一，而且，而且他的脾气火暴，可是连数学老师都自愧不如的。”

　　“那，跟‘幸运’有什么关系？”卡嘉丽扔是一脸懵懂。

　　“你还不明白？如果你今天惹怒的人不是数学老师而是玖尔学长，那你今天可就真真正正地倒霉了。”那名女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卡嘉丽同学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么？”

　　“的确是不知道。”卡嘉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无意间目光扫过窗外的钟楼，卡嘉丽惊讶地叫了起来，“啊啊啊，下课后十三分钟啦！再不去办公室就死定了！”

　　卡嘉丽拨开汇集在自己面前的一群少女，一边说着“抱歉，我得去办公室了”，一边抓过自己的书包就朝教室外冲去。

　　走廊上，被少女们崇敬地称呼为玖尔学长的伊扎克侧了侧头，很快又藏匿在黑暗中。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

　　卡嘉丽自从走进数学老师的办公室起，便知道自己今日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干干净净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考试卷，让普天之下所有莘莘学子看了便胆战心惊。墙上高挂着据说在每个学校的政教处都能看到的对联，上写“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下曰“抗拒从严，只判一年”。两道严厉的目光从数学老师的眼睛后射出来，绕过层层叠叠的资料，最后重重的打在卡嘉丽身上。卡嘉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鼓起勇气迎向那位传说中“智慧与侠义的化身，正义与美貌的并重，飞翔在暗夜中的恐龙，都市地下水道的清洁工”的脸，卡嘉丽的大脑立刻被抽成了真空……

　　——那张比月球表面凹凸不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脸岂是用人类的语言就能形容出来的呀！这分明是一张不用化妆即可上镜拍鬼片的脸！难怪大家都说数学老师的脸，那是哈雷慧星撞地球，一辈子看一次就够了。

　　香茶的清烟在雾气中冉冉上升，厚度大约超过5CM的眼镜闪烁着不详的光。哈雷慧星悠悠地开口了：

　　“卡嘉丽.尤拉.阿斯哈同学，你可知罪？”

　　哪来的文艺腔？卡嘉丽睁大了眼睛，这这这，公堂审讯？

　　许久听不到卡嘉丽的回答，哈雷慧星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他拖长了鼻音，语重心长的再度开口道：“卡嘉丽，你上课不听讲，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你这样下去不行啊！你自己看看日历，”哈雷慧星伸出右手指指一旁的日历，转过头来面向卡嘉丽，一字一顿的说：“还有不到一百天的时间，你们就要参加高考了。像你这样下去，别说是考重点大学，我看你连考个一般大学都有问题啊！你别不以为然，老师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滔滔口水一发不可收拾。

　　卡嘉丽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七分钟了。『人家还没吃午饭啊……』卡嘉丽皱皱眉，『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别在那里坐着说话肚不饿的说个没完啊……』

　　少女委屈的想着，埋怨似的瞪了哈雷慧星一眼。

　　“根据《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第十七条，你应该圈圈框框三角形。根据《青少年日常行为定律》第七十条，你应该○○□□△△。根据《YC联盟守则》第七十七条，你应该●●■■▲▲……”

　　卡嘉丽看着数学老师的嘴飞快的张开后又飞快的闭上，她悲哀的发现数学老师非但没有停止的打算，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叹了口气，绝望地将目光投向墙角的电脑，盘算着将主机箱挂在老师的脖子上，然后连人带机的扔进池塘里，应该可以把他淹死。或者雇佣个变态杀手，将他烧成灰劈成柴剁成肉浆再撒上佐料做成料理或烤成糕，至少也可以解决温饱的问题。

　　没有留意到少女内心复杂的心理活动，哈雷慧星的脸依然生动地上演着大陆漂移学说。卡嘉丽看着他那张宛如车祸现场般惨不忍睹的脸，从心底的赞同人类是由猿猴进化来的这一观点。

　　『若现在把哈雷慧星扔到动物园里去，游客一定会以为他是从猴山中跑出来的猴子。』

　　以上便是卡嘉丽真正的中心思想。

　　时间在少女充满怨念的诅咒下终于又艰难地跨过一格。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老师的滔滔不绝。卡嘉丽与哈雷一同转过头去，出现在两人视线中的绿发少年温和地笑了：

　　“打断了老师的谈话实在是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些数学难题想向老师请教。”

　　似乎是为了证明话语的真实性似的，少年扬起手中一叠厚厚的资料。又笑了起来：“现在可以吗？”

　　卡嘉丽推算着讲完那些资料大概或许说不定没准需要三，四个小时，她立刻用期待的眼光望向一旁的“车祸现场”，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一边说着“尼科尔你还是那么爱学习啊”，一边推推快要从鼻子上滑下去的啤酒瓶，无可奈何的开口道：

　　“好吧，卡嘉丽同学，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

　　“是，谢谢老师的教导。”卡嘉丽毕恭毕敬地向哈雷慧星敬了一个礼，回转身向尼科尔投以感激的目光，尼科尔仍然是温和的笑笑，注视着金发少女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离开了办公室。

　　数学老师伸出了手：“尼科尔同学，把题拿过来看看吧。”

　　“好。”尼科尔开始叹气，这些题，我都会做啊。还不都是为了要帮伊扎克那小子，唉，交友不慎啊！

　　初夏毕竟是初夏。

　　因为是很热的天，所以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外面嬉笑打骂。少女的脚步声四下回绕在空旷的走廊上，契合着轻微的呼吸，很快地消失在楼道的拐弯处。

　　“我靠！”卡嘉丽一脸的愤慨。竟然有人胆敢在楼道的拐角处扔香蕉皮？实在是太可恶了！若不是她刚才闪得快，估计自己现在不成残废也成骨折了。她愤愤不平地转过身来：“哪个没公德心的家伙扔的香蕉皮！害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身后的银发少年轻轻地笑着，走到卡嘉丽眼前：“你也觉得乱扔东西不好？”

　　“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乱扔珍珠奶茶？”

　　无法反驳的句子。卡嘉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男生，银色的整齐长发，天蓝色的水晶眼眸，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的衣服上交织出光与影的斑点。

　　是伊扎克。

　　>>>>>

　　“是我的错啊！”

　　“然后呢，然后呢。”

　　卡嘉丽微微的闭了闭眼睛，又继续补充：“我有向他道歉，他告诉我他并不介意。”

　　“如果我生气的话，尼科尔也不会出现在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去问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题了。”

　　银发少年是这样回答的。

　　卡嘉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尼科尔？是你让他来帮我的？”

　　伊扎克点点头：“对。”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那位即使触犯禁忌也要提醒我躲避珍珠奶茶的冒险者究竟是谁。”

　　依然清亮的阳光下，银发少年浅浅的微笑混淆了空气的沉闷，尘埃交织出来的，是相思。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慢慢的就熟悉了。在一起吃饭，打球，复习，翘课的时候被忠于职责的校长抓住，睡不着的时候发短信告诉对方‘我失眠了很寂寞’。日子似乎过得很快，一转眼的时间可以是地老天荒，也或许是零点几秒。他去PLANT的时候，我们彼此约定每想念对方一次，就收集一个红豆，现在，红豆已经一百颗了……”

　　卡嘉丽沉默着将头转向窗外：已经看不到高大的松树成排的后退，连路边也很少在有人经过或是出现。太阳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打了个照面，立刻又消隐在浓郁的积雨云后面。现在已经离奥布市中心很远了。雪依然是没有间断的下，纷纷扰扰。车开过的地方，连痕迹都看不到。前途一片迷茫，站起来也看不到前方的道。卡嘉丽叹了口气，索性舒舒服服地躺回在座位上。

　　“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最多十分钟。”基拉头也不回地答到，“再等一下，很快就到了。”

　　“你慢慢开车吧。”卡嘉丽理解地笑笑，“我不急的。”

　　说不急，是真的。

　　我们都喜欢盛唐的雁落平沙和晚清的紫蓼渔歌，我们都欣赏暮春的轻烟残月和霜秋的白荻劲风，可那些如梦似幻的风花雪月，若是没有心爱之人相伴，只会味同嚼蜡。

　　态度决定一切。没有赏花的心情，自然而然的，不会闻到花的芳香。

　　卡嘉丽知道自己的态度是因为什么。

　　冬天爬山，总是別有一番風味。

　　告別夏日的澳熱難耐、一口一口的冰水猛灌，取而代之的是冷風噬骨、掬一杯热汤暖喉。

　　十月虽已入秋，但受全球暖化的影响，虽是入秋但仍是烈日高照。爬起山來在林中穿梭的滋味仍是炎熱難耐。冬的到來已让登山感觉全然不同。一陣陣涼風吹來，虽已運動得流汗，但一停下來卻很快就感背脊發涼、手腳冰冷，同樣是會口渴，但實在很不想喝背包裡的涼水，如果這時有帶保溫壺就好了。

　　冬天爬山，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喝熱湯了。旅程中的小憩片刻，择一塊空地舒服地坐下，看著優美的風景，呼吸著芬多精，耳畔边微風轻吹竹林、沙沙作响，這時再一口鮮美熱湯暖喉、味蕾全開。怎想也觉得幸福。

　　路段绕过一半，空气渐渐变得稀薄了。拐过转角处的时候，天空懒懒散散飘了些雪花，就再也不见踪影。这使卡嘉丽很不安。但很快的，又下起了大雪，而且是数年不见的大雪。卡嘉丽想象着自己爬在窗台上，手指延着爬满冰凌的玻璃一点一点的书写着漫无边际的文字，于是抬起头看看那削面的风呼啸合洁白的雪花在天地间簌簌地飘落着，心理竟然一点一点的，变得温暖起来。孤独和喧闹的感觉，从根本意义上分析，都是极端的。心情渐渐变得清明起来，感到愉悦、沉静和纯粹，好似一颗泡在水里的晶莹的雨花石，有一种温润内敛的精致。卡嘉丽的脚步变得异常的轻快。与之对比的，是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基拉，米莉，还有拉克丝。

　　米莉喘着气，艰难地跟在后面，不停地抱怨着：

　　“我其实最讨厌爬山了，若不是为了你，卡嘉丽，我今天说什么也不可能来啊。”

　　卡嘉丽笑笑，原本是想说“其实我也很讨厌爬山的”，但气力几乎都用尽，于是索性一言不发，沉默地朝山顶走去。

　　“卡嘉丽。”基拉在身后叫了起来，卡嘉丽回过头，微笑着问：“怎么了？”

　　“爬了这么久的山，你一点也不觉得累吗？”

　　“累啊，怎么可能不累？”卡嘉丽停下来，稍微休息了几秒钟，又不停歇地朝山上走去。身后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她真的累吗？

　　“卡嘉丽，”基拉再度叫住了她：“大家都很累了，停下来休息吧。”

　　“对啊。”米莉插话进来：“休息是为了再出发呢！”

　　“休息过后，就更没力气爬山了。”卡嘉丽笑了起来，“所以想要爬到山顶，就要一鼓作气啊！”

　　“鬼扯，这是什么理论。”米莉不服气地反驳着，“说这话的人多半没爬过山，信不得的。”

　　“恰恰相反。那个人对爬山很有经验呢。”

　　“哦？”

　　“谁呀？”

　　“伊扎克。”

　　“啧，那家伙，他知道什么？估计他是在骗你吧？”没有留意到少女脸色微微的变化，米莉仍是自顾自地说着，“他若真知道那么多，现在肯定在这里陪你爬山啦！可是你看现在，他人又在哪里？”

　　“米莉！”

　　猛然惊醒过来的米莉，迅速地卡断了还未说完的语句，万分抱歉地望向卡嘉丽：“抱歉，卡嘉丽，我不是那个意思……”

　　天空仍然飘散着雪花，淅淅沥沥，细细密密，然后慢慢地聚集，直到鹅毛般的飘扬铺撒，铺得地上一片绒白，厚厚实实的……

　　卡嘉丽沉默着扭过头去，许久，又缓缓的转过头来。

　　“没什么。”

　　“对不起……”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卡嘉丽仍然是浅浅的微笑，“你们觉得累的话，就先休息一下好了，我先到山顶上去等你吧。”

　　手机铃声，依然很准时地在卡嘉丽到达山顶的那一瞬间响起。想也不想便按下了“接听”，电话里传来伊扎克淡淡的声音：

　　“到山顶了吗？”

　　“恩。”

　　“冷么？”

　　“还好。”卡嘉丽笑了笑，“一口气走到山顶，很累呢。”

　　电话里传来少年轻笑着的声音：“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生日快乐。”

　　“恩。谢谢。”

　　“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马上出现在我眼前。”

　　卡嘉丽笑着，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飘落在身边的雪。正猜想着，电话那端的少年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却突然的，清清楚楚地，听到伊扎克那端的电话里，传来好几个女子的声音。

　　一直都知道，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

　　可是我拒绝去相信。

　　我拒绝承认那过往的流光都是浮华，我拒绝承认之前一切的温柔一切的微笑都不是年华。

　　但事实终究是不能使人质疑的，真实得就连自我蒙蔽都不可以。

　　空间的跳跃，距离的底线，两个人相爱的心意不是分不分开就能说了算的问题。可情，却是世间伤人最深的武器。

　　为何总有那样的假象使人心碎，为何总有那样的幻想使人陶醉。

　　我们已经征服了宇宙的外层空间，但我们却似乎遗弃了我们的内心世界。

　　因为我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在伤痛的时候潸然泪下而欲哭无泪。

　　最后那个人身边的人仍然不是我，最后那个人惦记的人仍然不是我。

　　是我们错过了彼此。

　　然后乱入平行空间。

　　然后从此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最后形同陌路。

　　我是那么小心翼翼地遵循着我们之间的诺言，生怕一不小心就玷污了它的洁白；而你，却心狠手辣地在它的伤口上撒盐。

　　究竟是我太天真了？还是因为这个世界变换得太快了？

　　或者说，是我过于看重了彼此之间的誓言。

　　或者说，是你过于轻视了彼此之间的承诺。

　　或者说，是我高估了承诺的魔力，是我遗忘了踩过的图钉。

　　没有纸，和笔，一字一句的记下，那么，谁都可以反悔的，不是吗？

　　相信是个廉价的字眼，可却不得不去承担选择了这个字眼后铺天盖地的责任。相信和背叛，原来真的一样容易。

　　岁月弄人。

　　是的，岁月弄人。

　　总有一天会失去的。

　　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人的力量始终是无法违背天意的。

　　失去的时候痛心疾首，但却连哭泣也没有眼泪。

　　人其实是一种矛盾的生物，他存在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觉得他不重要。然而当失去之后，才惦记着他的好。

　　是不是因为人已经去了，就没有必要再记住他的坏，所以，只要记得他的好就行了？

　　纵然心里明白：有些东西，自己是真真正正地失去了，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才知道后悔，才知道追忆，才知道，原来放开了手后，应该哭泣。

　　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设想过未来，我更习惯了顺其自然，我害怕有些话一说出来是连朋友也做不成，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过。而现在我在也看不到他的样子，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想不起他对我说过的话，连同曾经在一起的回忆，我们一起风蚀。

　　站得远了，高瞻远瞩，不想再去想起。

　　与世隔绝的孤寂感。我是这样的想念你，而你，怎么可以不知情？

　　雪依然在天地间萧萧地落下，就在卡嘉丽即将泪流而下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伊扎克平静的回答。

　　“那么，我的公主，回过头来吧。”

　　那是她记忆中最长的一个慢镜。

　　安宁的雪花从空中飘散下来，一点一滴地将天地覆盖。阳光照亮山顶颤抖着的青松，空气开始变得澄清。寒风拢着清烟，将伊扎克，送到她的身边。

　　银发少年浅浅的笑了：“问了许多人，才找到你。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卡嘉丽，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之间，哭了？”

　　Title：落落无声

　　EndLE17May2005

　　后记

　　想说关于背叛的一些事情。

　　年少轻狂的我们大多受过别人的欺骗，遭过别人的遗弃，而这其中最深沉最悲痛的打击，往往都来自于自己最信赖，最亲密之人的背叛和遗弃。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固然小，却并不等于零，而我们通常都只有在遭遇这样的处境之后才会明白，相信和背叛，原来真的，一样容易。

　　爱情里有太多骗局，那些痴男怨女有哪一个不是在付出全部后得不到回赠的礼仪，而人类或许从来就是言而无信的生物，所以我们才时常说，让一个以上的人知道的事情就不再是秘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忠于你，你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冰焰·流空

第一章：刺青之纹
　Title：刺青之纹
　　前言

　　站在命运的颠峰，看时光演奏别人的故事。历史的剧本不再重演，恩怨也终将结束。

　　若梦破碎在现实的另一端，我依然会通过魔镜，承接起过去和未来。只是我们的故事里，再也找不到彼此的存在。

　　在命运的谱写的剧本中，我们重复着悲哀。那卷起的狂风，却逐渐遮盖了你我的容颜。

　　凝望瞬间，乾坤倒转，血染苍穹，神佛尽灭。你是否相信，我曾经那么认真而努力地爱过了。

　　正文

　　很早以前看过日本的庙会，逛过日本的公园，那是在2001年，还是1999年。我跟着落桑走了很久，而贵族世家的别样风情，现在依然记忆犹新。庭里飘落粉嫩的夜樱，白梅三五支吐蕊。道路大幅度向前延伸，朱色鸟居下青石砖路延展。回过头，夜风吹乱暧昧的尘埃，樱花树下许愿枝条摇摆。忽然记起哪本书上写过，名门望族的门槛都是他人尸骨灰堆就成的，经年累月，绊得住魂灵。

　　“又想到什么了么？绯雨？”落桑伸出手在我眼前摇晃，我瞬间回过神来。

　　“呃？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以前遇见的一个人而已。”

　　“什么人？”

　　“葵泽，你有印象吧？我以前跟你说起过，有超能力的那个。”

　　“哦，记得，你说她曾经用自己的超能力进过已经消失在地图上的皆神村，还和立花睦月定过‘奈何桥上等三年’的誓言吧？”

　　“对，你记忆不错。”

　　“那她怎么了？”

　　“死了。”

　　“啊？怎会？”落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是，我现在说给你听，行不行？”我看着落桑的眼睛，心里不住的哀叹这是个悲伤而又漫长的话题。

　　“行，你说吧。”

　　***

　　在那之前曾经消失在地图上的村落，传说很少有人进去过，它的历史大概比久世宫还要悠久，因为它毕竟是最靠近地狱入口的地方。那阴郁幽暗的沉闷一直绵延到树林深处，双子地藏昭示着无数双子双生双灭的悲惨命运。地狱入口的传说在村民心中形成根深蒂固的信仰，而这里的所有人，都唤地狱的入口作“虚”。

　　葵泽其实从来都不相信这些语句，可世界上总有些东西你没办法解释，象定期出生的双子，仪式成功时飞舞的红蝶，还有葵泽与生俱来的超自然能力，都是我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未知。葵泽透过树林望向天的尽头，阳光照亮细碎的树叶，浮散开的白云则将苍穹的蔚蓝拆散。余下的热量坠在双子地藏上，被风摇曳出层次分明的五彩斑斓。

　　“红贽祭么……”葵泽仰起头看天，“终于还是来了啊……”

　　那是皆神村流传已久的秘密仪式。虽然拥有优雅的名字，本质却是残忍的双子相杀。然而为了镇压虚的鸣动，红贽祭的存在无可取代。葵泽低下头，树叶晃动了一下，睦月在她转身的同时出现在她视野里。

　　“葵泽，你找我？”

　　葵泽点点头，然后侧过脸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几天不见，他明显瘦了，原本纤细的肩膀又缩紧了一些，只剩锁骨的轮廓凸显出来。少年清秀的黑发丝缕分明，白皙的手指停留在和服上面。

　　葵泽绕到睦月眼前，缓缓地开口。

　　“睦月，红贽祭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得这么平静？你知道仪式的内容吧？”

　　“知道。为了镇压虚的鸣动而诞生的仪式，全内容便是，让树月在祭司的监视下杀死我……对吧。”

　　“睦月，”葵泽有些无奈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你觉得这样值得吗？为了一个意义含糊不清的仪式，有必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我不知道，但我，别无选择……”睦月低下了头。

　　立花睦月本来是不知道仪式内容的，所有关于仪式的事情都是由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葵泽告诉他的，而葵泽告诉他的理由，是不想让他就此茫然的死去。她并非不知道仪式失败的后果，因为她也不想看到虚里的怨气溢出来后将皆神村蜕变为人间地狱的场景，然而她同样无法接受睦月因此而死去的事情。思前想后，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清这边的思绪，那一端却又搅在一起了。葵泽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释怀。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将建议提出来了。顾虑到睦月的性格，葵泽最终还是提了一个比较含蓄合理的建议。

　　“要不，睦月你，跟我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是，我想以我的能力，带你离开这里应该不成问题。”

　　“那树月呢？千岁呢？”如她所料，立花睦月立刻睁大了眼睛，“还有皆神村的其他人呢？难道我要丢下他们不管？”

　　葵泽皱了皱眉：“还管他们？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

　　“那怎么行？”睦月打断葵泽的话，“虚最近鸣动得那么厉害，我若这么一走了之，皆神村的所有人都会被溢出来的怨气杀死，我不能让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

　　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葵泽其实在开口前就已作好遭受拒绝的准备。她清楚睦月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抛弃从小亲密无间的双子兄弟离开这里，更何况他本性善良，又怎么可能不声不响的离去。但她还是要说，否则，只怕再也没机会说了。

　　“睦月，你不打算离开这里？”

　　“嗯……”

　　“……哪怕是和我在一起？”

　　“……嗯。”

　　“你确定？”葵泽绕到睦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自己将来不会后悔？”

　　睦月没有回答。伴随着长时间的沉默，他的眉间锁定一丝忧郁。

　　这的确是很难两全其美的赌局。左边是灵犀暗通生死相依的双子兄弟，右边是鹣鲽情浓荣辱与共的亲密恋人。他站在分岔路口，摇摆不定，进退两难。这局面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手心手背都是肉。立花睦月是如此善良体贴，此刻又要如何取舍？

　　沉吟间，时间变得缓慢，指针缓慢过度，终于绕到傍晚。

　　天色变得紫红，像一张网，繁华绮丽地撒了下来。浮在天空中的白云开始飘散，来不及消褪的紫红色一段一段的，卷着落日的尘埃扑闪入天际的晚霞。水纹在破裂的缝隙中荡漾开来，浸着刺骨的寒冷，葵泽一步一步朝湖心走去。睦月伸手拉住了她。

　　“你要上哪里去？葵泽。”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背对着睦月，葵泽头也不回。睦月猛地将葵泽扳过来面对着他，眼里充满震惊。

　　“你要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是的。”

　　夜色深沉，春意蔓延。这里的夜景如此美，可这如梦似幻的世界毕竟不是属于她的时空。她在光阴的扭曲中辗转，在命运的指示下轮回。她抬起头看不见睦月的笑脸，却无数次地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听见另一个时空的呼唤。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于是她注定要离去。留下太多太多的不舍，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还会回来吗？”

　　葵泽静静地笑，然后淡淡的挑起一只眉：“你认为可能吗？”

　　她看见一丝绝望从睦月眼底闪落，然后凝聚，最后化为晶莹的泪滴。

　　***

　　“我一直相信，葵泽是明哲保身的人，在感情方面，她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这么说，葵泽真的没有再去找过睦月？”

　　“当然，从那之后，谁也没有见过葵泽，无论千岁还是睦月。”

　　***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立花兄妹间的气氛渐渐变得陌生。如今整天心不在焉的不仅仅是千岁，还有睦月。树月越来越感觉不对劲，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开口问睦月。

　　“你最近怎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没什么。”

　　睦月吞吞吐吐的回答更让树月起疑，他进一步追问：“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么？”

　　“有……不，没有，我没什么事。”

　　“真的？”

　　“真的……”

　　“睦月，”树月皱起了眉，“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睦月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再度开口，“一个人……”

　　“一个人？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但你听说过，就是千岁遇见的那个人。我曾跟你提起过，她叫葵泽。”

　　“千岁遇见的那个人？”树月更惊讶了，“那个人怎么了？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是的，我也以为我忘记她了。毕竟，我用了好长时间来遗忘她，我用了好长时间才使自己不再想起她。所以，连我自己也以为，我已经把她忘记了。”

　　“那还有什么不对的么？”树月不明白。

　　“可是她并没有消失在我的记忆里。”睦月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着忧郁的神色，“那个人扰乱了我的记忆，把我从天堂的入口拉回了地狱。我挣扎过，也逃避过，可是我突然发现我不能掩饰一切不能逃避一切，我突然发现我原来是那么的想念一个人，于是我累积了那么久的信念搪塞了那么久的借口在瞬间崩溃。这种感觉就好象我千疮百孔地站在十字路口前，却猛然发现自己握着早已死亡的心脏一样。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的绝望吗？”

　　树月望定睦月。那本与他刻于同一模子，朝夕相对，原本再也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浮在薄雾中，一如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昏晕莫辩。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本身为双子的他们，原来本应同为一体的他们，之间竟然也有那么多秘密存在。

　　“睦月……”他定了定神，“我们都是没有未来的……”

　　“我知道。”睦月的声音异常平静，“也许我还不知道怎样去爱，也许我还没有资格奢谈爱，但我们同样有承诺，有感动，会心痛，会哭泣。尽管我知道这一切不会有任何回应，但是始终无法控制的，始终无法欺骗的，还是自己的感情。”

　　“睦月……”望着那顺着睦月脸颊缓缓滑落的泪滴，树月心软了。他知道他动用了与恨一般等量的气力去挂念一个叫他一筹莫展无从下手的人，哪怕那一切没有结局，哪怕那一切注定悲剧，他也义无返顾，飞蚊扑火。而这一切已成定局，容不得任何人再插手去扭转乾坤。

　　“别想太多，明天再说吧。”

　　幸好有明天。

　　幸好隔了一夜。于是那晶莹透彻的雪山溶水便可以将一切过滤干净，将一切污点洗刷筛去。幸好隔了一夜。所有逃避的事物厌倦的感情便都有了缓冲阶段，便可以放在心中再度潮解搁浅。明天再说是多好的借口，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才会千百年来，无数次无数次地被人类重演。

　　度日如年。那夜睦月深刻的领悟到了这个真理。在辗转反侧中，一边是葵泽模糊不清的脸，一边是皆神村多年来神秘而又残酷的红贽祭。他不敢闭眼，因为一旦闭了眼，无边无际的黑暗就会呼啸而来。明明没有风，四周都静悄悄的。但那不知从何处溢来的哀怨声和哭泣声却始终在耳边缠绕。它们宛若生了根，扎进脑海，挥之不去便驻留在自己的耳边耀武扬威。他有点无奈，用尽各种方法也无法强迫自己入睡。于是他安慰自己说，既然睡不着，不如将自己的思绪从头至尾梳理一次。刚翻了个身，他又觉得自己头脑里所容纳的事物已经混乱如麻。想理清头绪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于是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天，然后长时间的沉默着沉默着不发一言。

　　树月绝对敢肯定，现在的睦月心里纵使有千言万语也绝对不知从何说起。那是自然，朝夕相对生死相依这么多个年头的孪生兄弟怎么可能不了解彼此？睦月会怎样向葵泽述说自己的想法？树月望着昏暗的窗外发呆，猛然想起睦月曾经开玩笑般的对自己说过他们之间的誓言：连就连，你我相约一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嗯，不错的誓言，树月心里有点沉闷，但他很快忽视了这个瞬间。

　　睦月会让葵泽带他走么？有这个可能，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少年，谁愿意献身给一个没依据没道理的仪式。那他会留下来牺牲自己以保证红贽祭的完成么？也有这个可能，毕竟他善良单纯，若是牺牲自己能换回村子的安宁，他也心甘情愿，因为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值得的事。只是，究竟是谁说它值得了？值得就如正义一般是个概念模糊模棱两可含义不明的词语。这个词的模糊性千百年来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谁说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来换取多数人的利益就是值得了？他们是双子，他们生下来的权利便是为了保证红贽祭的完成。但你问过了吗？你给过他们选择的权利了吗？同样身为人类，谁有权利主宰别人的命运？谁有权利裁判他人的生死？树月开始没由来的憎恨这残忍的仪式。

　　***

　　“我说情是伤人的利刃，你现在信不信？那一晚上睡不好的除了睦月外，树月也算一个。所以才会有人说，情是世界上最高明的蛊。”

　　“所以说啊，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不过话说回来，葵泽那边又如何？该不会过得很滋润吧？”

　　“她？她自然是过得非常的好。”

　　“真的？”

　　“才怪！”

　　***

　　胆战心惊的不只他们两个，葵泽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连几个晚上的失眠已经折磨得她几近崩溃，一想到自己与睦月即将面对的命运和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她就急得坐立不安。眼看着越逼越近的红贽祭，她分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身体理所当然的衰弱下来。而这一切被我看在眼底，我自然是很关心地问她：

　　“葵泽，你怎么了？你最近瘦得很快，有心事吗？”

　　“没什么，我在减肥。”

　　“哦？什么方法这么见效？也让我试试。”

　　“没必要，你已经很苗条了。”

　　葵泽始终是不敢告诉别人原因的，而我当时在听了她的回答后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的理想体重是84斤”就不再追问了。我并不知道葵泽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能通过她的超能力在梦中进入皆神村，也不知道她已经开始失眠。所有的一切我都是事后才知道，葵泽即使借助药物入睡了，一觉睡醒后也全然想不起梦中遇见过什么事情。她很心急，她那么想知道睦月的事却没有办法进入皆神村了解睦月的状况。她很担忧，那么挂念即将进行的红贽祭却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心事。她知道，把快乐渡给别人，算一种洒脱，把难过宣示别人，则近乎冒险。只是她有没有想过，人这种生物，为什么会这么的坚强，站在寂寞的角落里，坚强到笑给别人看，哭给自己听。

　　再漫长的等待，总也会走到尽头。红贽祭在时间的平移中走到了台前，而睦月终究没能见到葵泽，他万念俱灰的准备参加红贽祭，在那之前，树月叫住了他。

　　“睦月，你听我说……”

　　睦月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树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重要的弟弟日夕消瘦，他心里也非常难受。

　　“如果遗忘可以，你愿意遗忘吗？生命本来就很枯燥。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去，有一个值得自己去思念的人也许也不错呀！不要刻意命令自己不想，因为那是你拼命在想呀。”

　　看看睦月仍然没有反应，树月有些无奈：“别这样，睦月，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态度？她在乎你吗？你看，到现在为止她有来看过你吗？她有来找过你吗？没有！她根本就不关心你，你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绝情人牵肠挂肚？”

　　“葵泽不是这样的人。”睦月打断了树月的话，几天来他第一次说话，却是在反驳树月。

　　“葵泽不会这样做的，她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不能来。”

　　“因为某些原因才不能来？”树月哭笑不得，“睦月，你认为她值得你这样付出吗？你真的是不顾一切吗？”

　　“我不知道。”睦月沉默了，半晌，才回答树月的话。

　　“我很迷茫，我也不敢相信。因为我一旦相信了，就表示否定了之前一切的光影一切的柔情。我不敢面对一片雪白的记忆，所以，我情愿将自己沉溺在虚拟的记忆里。”

　　“既然如此，那我不想再说什么。”树月叹了口气。

　　“你已经下了决定，不是吗？其实你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了，你只是希望别人来说服你，不是吗？你一开始就在依赖她。只是你不敢面对而已。”

　　“不敢面对？”睦月有些错愕的抬起头，树月则一针见血的道出了原本很简单的道理。

　　“我想你应该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无法说出理由的，你只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心情好坏，你都希望这个人陪着你。明知道海不会枯，石不会烂，地不会老，天不会荒，你也还是愿意与之长相厮守。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感情是需要付出的。遗忘也许是你给她的最仁慈的祝福。”

　　“遗忘？怎么可能会遗忘？”

　　“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拿得起放得下，时间就是可以治愈一切的最好膏药。”

　　“开什么玩笑，若不是对一个人假情，怎么可能拿得起放得下？就算是已经不喜欢的东西，将来怎么也会回忆起吧！毕竟自己曾经付出过感情，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地忘记？”

　　“这么说，你还是愿意相信她？”树月愣愣地看着睦月，“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你也依然相信她？”

　　“是。”睦月点点头，眼里包容着异常坚定的感情，“我知道相信是个廉价的字眼，但，我愿意承担选择了这个字眼后所必须面对的责任。”

　　“睦月，你……”

　　树月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却被猛然推开了，千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树月哥哥，睦月哥哥，你们在吗？”

　　“千岁？你怎么来了？”

　　睦月猛地回过头，看见千岁扑进树月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不放。

　　“树月哥哥，睦月哥哥，你们不要去参加那个红贽祭好不好？”

　　“红贽祭？！”立花树月微微一颤，短暂的瞬息后又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缓缓地问道，“千岁，为什么不要我们去参加红贽祭？”

　　“我害怕。”千岁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你们不要去了好不好？”

　　“别怕。”立花树月微笑着抱紧了千岁，“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可是……”千岁哽咽着，伸出手拉住立花树月的衣袖，“千岁还是很害怕，很担心。”

　　“千岁怎么了？”睦月走上前，温柔地抚摩着千岁的头发，“是因为害怕红贽祭吗？”

　　依偎在树月怀里娇小的女孩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睦月笑了，“千岁，还记得宗方良藏哥哥以前跟你说过的故事吗？”

　　“故事？”千岁诧异的将头转向睦月，眼睛里充满疑惑不解。

　　“是的，就是那个西方盛大宴会的故事。”睦月轻轻地拭去千岁眼角的眼泪，温柔地说道，“别担心，红贽祭就像良藏哥哥故事中所说的那种西方盛大的宴会一样。一点也不可怕。”

　　“没错。”树月也接着说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所以千岁只要乖乖在家等着哥哥们回来就好了。”

　　乖乖在家等着，哥哥们就会回来吗？那一瞬间，千岁心中略过一道阴影，但她拼命地抑制住自己的直觉。抬起头来勉强微笑着。

　　“我知道了，那，千岁回房了。”

　　“嗯。”

　　那是千岁最后一次看见睦月，黄昏的斜阳扫过房门，门框的影子披离在塌塌米上。阴暗和明亮交织诡谲，如同散落在玉盘上的翡翠般杂乱无章。睦月站在房中，清秀的容颜一如从前，而那些凝固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却都因为这个瞬间极速的流动起来。耳边风声呼啸，隆隆作响。有什么东西透明得快要消失不见。

　　又或许，再没机会见面。

　　房门隔出空间的距离，烛光映在阴影里。漫长的沉默里，只剩呼吸声此起彼伏，断断续续。

　　树月抬起头看着睦月，长时间的沉默和长时间的凝视。在那样漫长的死寂之后树月终于开口，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伤。

　　“我们该出发了。”

　　“是。”

　　***

　　“他们参加了仪式？”

　　“是。”

　　“结果如何？”

　　“失败了。仪式的完成是需要双子身心合一的，睦月和树月持着不同的心态和不同的想法的人去参加仪式，怎么可能成功？”

　　***

　　树月再次回来时，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睦月最终沉睡在了忘川彼岸，仪式却没有成功。人们虽然什么也没说，树月却始终无法释怀。

　　葵泽是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到了最后她还是无法逆转定局，还是无法改变睦月的命运。她总以为时间还早，还有机会让她扭转乾坤，然而命运最终还是按照当初谱写的剧本上演了。她现在是那么的后悔，后悔得几乎死去。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留在睦月身边多陪他一段时间，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留个机会对睦月说再见，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个世界似乎总是这样，我们总以为时间还早，我们总以为还有明天，我们总以为未来会等着我们，然后我们就一直等着，一直等着，一直等到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了，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做过。

　　雨季不期而至了。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没有留下预告信，银色粘稠的蛛丝便织成一片轻柔的网，仓皇而温慢的网住了整个世界。在她轻柔温雅的怀抱中，太阳微微地闭了眼。一天的浮尘终于落下，一天的喧嚣也渐渐被月色吞没。当酝酿着的回忆飘散出醉人的香时，葵泽终于看开了。岁月变迁，年华消逝，她却依然带着微笑俯仰天地间。她用昨日的创伤，雕琢着破碎的梦。用坎坷曲折的人生，来换取弥足珍贵的教训。她用触目惊心的刺青之纹，来记忆那些烙印在身上的，刻拟在骨子里的，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誓言。

　　***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别装傻，葵泽最后怎么了？”

　　“据说，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

　　***

　　是的，葵泽失去了记忆，然而如今的葵泽却很幸福，她已经淡忘了过去，她已经背弃了一切。她不再记得皆神村，不再想起睦月，她也不再提起，挥手几十年，奈何桥上等三年是个怎样的誓言。

　　或许我们这个世界真的已经太老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冲击。让人心如海岸的礁石。礁石化成冷漠。于是热情消退，于是荒冢遍野，于是人类所有的激情与创造逐渐荒凉。我们哭泣过，只因遥望时云遮旅途，迈步时荆棘密布。我们孤独过，那刺冷的风裹着漆黑的夜，举目寻不见光亮，环顾觅不到屋檐，只能面对荒野的恐惧，忍受骤雨的抽打。我们忍辱负重，我们苟且偷生。哪怕在那血染的苍穹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也只为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审判的声音。

　　***

　　“葵泽得到幸福了么？”

　　“未必，但她至少得到了公平。”

　　“怎么说？”

　　“我背叛你，你遗忘我，非常公平的结果，不是吗？”

　　“非常公平。”落桑仰起一张妩媚如花的笑脸凝视我，“那么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我挑起眉头微笑，“我只是站在命运的颠峰，看时光演奏别人的故事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呢，学会和跟我一样的微笑。”

　　“潜移默化，这个回答满意么？”

　　***

　　我背叛你，你遗忘我，非常公平的结果，不是么？

　　或许，或许事实如此，我却要说，把高傲伪装起来，并不就是谦虚。同理可知，把伤痛藏匿起来，并不代表遗忘。

　　那夜星光灿烂，持续了近三个月的小雨终于化为薄薄的水雾。窗外那棵执著的古木，已将一树的闲愁化作了春泥。落叶遮掩着树干上班驳的刻痕，一如昭示着葵泽平淡而无波澜的人生。葵泽静坐在窗边，低头，沉默，无声。猛地，她抬起头，毫无预兆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以为我真的忘记一切了吗？绯雨。”

　　“嗯？”

　　“爱上某个人只需要一年，一天，甚至一瞬间，遗忘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曾经那么爱过的，怎么可能忘记。”

　　我抬起头，顺着冰冷的月光看见葵泽脸上淡淡的微笑。月光在她弯曲的嘴角荡漾，回旋，然后扩散开来。她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她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然而她的眼泪终究流了下来。

　　“我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也没有忘记过我们的约定。我们约好了，要在奈何桥上等三年。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挥手，就是几十年。我失约了，我来迟了。可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我还没有对他说抱歉，我还有许多话没说，我还想当面对他说，我这些年来的思念。”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我点点头，慢慢地走上前。葵泽会意地伸出手，血管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凸起一缕缕青色的纹路，如艺术般与那些刺青之纹缠绕交接。我顺着那青丝，将青酸钾缓缓地注入她的手臂。

　　这是她的愿望，而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这样小心地做过这样一件事情。刹那间时间漫长得好象要飘到天堂，梧桐木茂密的枝叶仿佛要掩盖所有的荒凉。一本书从葵泽手中落下，扉页上写着“随缘惜爱”。当我拾起书时，葵泽已经在仍然清亮的月光下，枕着臂静静的睡了。从这个角度，恰巧可以看到她唇边恬美的笑意。我抬起头，看见闪闪的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葵泽，祝福好梦。

　　我心里默默地想着，转身走出了房间，窗外的树干上，时隐时现的露珠顺着叶的脉络闪耀，驻足，片刻的停顿，最后义无返顾地坠落，融入大地的轨迹。

　　Title：刺青之纹

　　EndLE07April2006

　　后记

　　本来是想写信的，到了最后却折腾出一篇文章来，我还真是悠闲得可以。

　　这篇文章的原文是《挥手几十年，奈何桥上等三年》，剧情拖得太长，我就把没有原文写完。我其实是很喜欢《挥手几十年》这篇文章的，因为其中许许多多关于爱情的感悟都是我或者我的朋友们亲自经历过一段段不圆满的感情旅程后领悟出来的。当我们爱某一个人时，我们是那么那么的爱，爱到恨不得自己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爱到恨不得所有人在提及对方的名字后跟进的下一个词语就是自己的名字，然而我们终究是要分离的，那之后，恨取代了爱的地位，我们心中只残留近似疯狂的仇恨，恨不得自己立刻变高变瘦变漂亮，然后功德圆满身价上涨再耀武扬威的在对方眼前炫耀，所以人们才常常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是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只羡鸳鸯不羡仙，只因我们皆是动了情的生物。无论我们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是如此不容抹煞。我们明明都是怕寂寞的生物，当初却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事物，毅然决然的斩断了自己的退路，这样的我们，是注定百年孤独的。

　　我并不是真正沉迷或者执著于悲剧，只是有些事，横在我们中间，已经把我们逼上了绝路，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回过头去记忆过去的脚步。我们真的，都是，走远了才会怀念，离开了才会想念。所以，面对现实，看斗转星移，沧桑变化。明白过去，所以我笑着拥有现在。

冰焰·流空

第三章：左岸流年
更新时间：2007-3-11 18:30:00 字数:8925

　　Title：左岸流年
　　前言

　　“你醒了？”

　　听见谁的声音，我艰难地睁开眼睛，而我周围似乎是个陌生的环境，目光所到之处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纯白的一切让我恍惚间产生了天堂的感觉。

　　我该不会真的是在天堂吧？我转过头朝向声音的发源地，映入眼帘之物仍然是白色：白色的外套，白色的灯光，白色的手套，白色的世界。呃，上帝，莫非你这么急着召见我？

　　“这里是医院。”旁边的路人甲插话进来，我转动眼睛望向一旁。黑色的长发和清亮的眼睛，不仔细看很容易误认为女生。

　　“你感觉好些了吗？”离我最近的人问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呼吸，我试着活动身体。

　　“没有。”

　　“真的？”

　　“真的。除了全身上下痛得没天理外，其他地方应该没问题。”

　　“那我可以理解为基本上没问题了么？”那人挂着一脸黑线问我，看见我点头后明显松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事？”我抬眼看向离我最近的人，他看了我一眼。

　　“你去登山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现在正在医院病床上趾高气扬地问我们问题。”那人顿了顿，继续补充，“不过就目前情况看来，你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哦。”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去爬山？”

　　“我怎么知道。Maybe你有多动症。”

　　“那我为什么不选择环城跑五十圈？”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Maybe你喜欢爬山多过环城跑。”

　　“哦。”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关切的表情和真诚的眼睛，配合着白衣天使救死扶伤成功后理所当然的气定神闲，若此刻再加上类似艺术人生之类节目平坦舒缓伤感的音乐，我于情于理都觉得自己应该恶俗的低头抹泪唱秦腔扮一次窦娥。

　　事实上我的确恶俗了一把，我抬起头以最天真最纯洁最美好的表情面对灯光闪烁的摄像机，然后风平浪静地吐出四个字：

　　“你们是谁？”

　　我如愿的看见黑线爬满了所有人的脸。

　　我知道大家都讨厌听见这样的回答，可即使有着那样恶俗的对话和低调的问答，我这样真诚的表情却明显并非伪装。我确实失去了记忆，除了姓名之外什么事都想不起。路灯单调的白光拓印在医院病床上，白色弥漫出生冷的悲凉，我抬起头望向天边飘过的云，空气闷得好像快要下雨。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

　　秋天在这座城市变得格外妖娆。树叶过度成色彩绚烂的红与黄，花海延展出寂静的香。繁华喧闹铺满夜间小道，游客用木屐踩出意味深长的声响。

　　我的伤势并不重，两场手术过后已经基本痊愈。尽管我还不知道我要去向哪里，但一直留在医院也不是长久的打算，所以转入秋季后大约一个星期，我就在护士妹妹们依依不舍的眷恋中毅然决然地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想这终究是个美好的城市，尽管我找不到在这里驻留的借口，但我同样找不到就此起程的理由，更何况我现在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和过去的自己，走与不走又有多大区别。

　　夏天的气息很快散尽。秋天已经渐数开满天空。灯光充斥街道华丽的光影，枫叶飘落一地的金碧辉煌。我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如显赫的惊叹号穿插进去，却丝毫不知其中有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离奇。

　　关于过去的自己我并没有进行更多的追根究底，遗弃的记忆还没能找到一个叫回忆的定点来作定位的坐标，只是幻觉如梦魇般如影随形，让我时时想起自己是个忘记了过去的人。

　　我并没有因为幻觉的频繁出现而产生类似烦躁焦虑失眠之类的情绪，只是那些如陈旧的黑白灰三色电影般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的幻觉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一成不变的几个场景，更何况它的情节连带我的反应都俗套得仿佛三流小说里描写的爱情剧——

　　一个女生从背后环抱着一个男生——真俗。

　　男生的背影很眼熟，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超级俗。

　　女生的背影更眼熟，可幻觉里景色过于模糊致使我看不清楚她的长相——俗得无法更俗。

　　再然后，我听见一个反反复复地问我：

　　“从你那里到我这里，有多远？”

　　我曾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幻觉中明明可以出现“你长啥样雾气太大我看不清”这样的事情却偏偏不让那个问了我几千遍的问题出现“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这样的事情。所以在我无数次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姐你干嘛老问我这个问题啊？我认识你吗？”

　　“啥？”那个女生吓了一跳，“我有问你问题吗？”

　　“呃？”

　　这大概是我幻觉爆发得最严重的一次。黑白灰三色电影仿佛走出了记忆中固定的框架，脱离束缚变成立体电影。我发现自己说不清第几次陷入了幻景，并在幻景里对着那个背影模糊的女生问出了刚才的问题，结果问完问题后我突然从幻景中清醒过来并且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家花店门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自言自语。”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女生柔和的神情顿时被日光冲得温暖起来。

　　“没什么，你刚才在想事情吧？”她冲我笑笑，“今天太阳很大，你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

　　“呃？这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啊。”她浅浅的笑笑，“我请客啦。”

　　“那就不客气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遇见的女生是这家花店的店长，名叫绯雨樱，是个虽然有着好听的名字，个性却扭曲得无以复加的预言者。而这家花店坐落在市中心一所女子中学附近，有绿树环绕着穿过小巷，流云将城墙班驳照亮。女生精致的微笑幻化为轻而绵薄的物体，格子窗从此切割了阳光。

　　正文

　　因为那段神话般的相遇，我成了这家花店的常客，绯雨是个很随意的人，时常留我品尝茶和点心。作为回报，我没事干时也会帮忙打杂。鉴于绯雨樱BT得人神共愤的个性，我的义务活动自然是不可能得到任何报酬的，但我图的并不是什么报酬，而是因为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就仿佛为了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而特意留在这里。

　　“为什么想到要开花店？”

　　“怎么？不可以吗？”

　　“你的年龄怎么看都应该是学生吧？”

　　“不能从表面上判断一个人的年龄啦。”绯雨晃着食指朝我笑，我皱眉。

　　“你是在暗示你已经奔三了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她眯起眼睛笑，“不过这应该不是你想问的问题吧？”

　　“我想问的的确不是这个事情。”我挑着眉看她，“你卖的花很寻常嘛，为什么生意就是比其他地方好？”

　　“我长得帅嘛。”

　　“……不要脸。”

　　谜底很快揭晓了，答案却有些出人意料。下午三点的时光，太阳照出灼烧的炎热。我穿过花丛锦簇的客厅，玻璃在远处反着刺目的白光。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探索的指针将出现在地平线外/透过风的屏障/应该可以找到真相。”

　　七个月的朝夕相处使我轻易就能辨析出绯雨的声音，而天气那样闷热，好像要把记忆中的某部分融开。隔着屏风我依稀看见玖沫和绯雨端坐在木地板上，彼此间是一条界限分明的日光带。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可以想象绯雨此刻的动作，她定然是悠闲地捧着茶杯，抬起头一脸云淡风清。

　　“我知道了，钱过几天就汇到帐上。”

　　“嗯。”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急。”

　　“劳你费心了。”

　　“不用客气。”

　　不但卖花，也卖预言。这大概就是花店生意异常兴隆的原因。我注视着绯雨单薄的身影被纸门截去，回转头看见玫瑰纠结着满天星。

　　“你的行为不太符合花店老板身份吧？”

　　“怎么说？”她挑眉。

　　“你宣扬迷信啊。”

　　“我哪有？”她瞪我，“我这是好心帮他们指点迷津。”

　　“或者说是兼职巫婆？”

　　“什么巫婆？我是预言者。”

　　“预言者？”我皱起眉作上下打量匪夷所思状，“就你这样？还预言者？”

　　“我这叫真人不露相。”

　　“哈。”

　　“笑什么，我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快过来给我讲题。”

　　这就是绯雨吧，冷眼旁观他人命运，表情却永远不悲不喜。任凭那些暗红的阳光在花叶繁茂间横冲直撞，她也依然轻易的过滤出一种单纯的色彩。只是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突然寻常得仿佛人群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子。

　　“为什么需求曲线总是一条自左向右向下倾斜的曲线？”

　　“因为需求量的变动有自己的规律。价格上涨，需求量减少。价格下降，需求量增加。”

　　“那为什么供给曲线又是一条自左向右向上倾斜的曲线？”

　　“你不会自己想啊……”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哦了一声后继续问我问题。

　　“什么叫边际收益递减规律？”

　　“就是说，如果技术不变，增加生产要素中某个要素的投入量，而其他要素不变，增加的投入量起初会使该要素的边际产量增加，增加到一定点后，再增加投入量会使边际产量递减。”

　　“太抽象了，我听不懂。”她皱了皱眉，“你能不能举个通俗点的例子给我听？”

　　“比如说……”我皱眉，“你丫农药加多了，这个例子够通俗吧？”

　　“够通俗。”她埋下头奋笔疾书，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如果我说身为预言者的绯雨樱虽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却无法理解管理经济学中最通俗最简单的定理，你听了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公平？或许你会认为我是在说谎也不一定，可事实的确如此，绯雨在我面前很少表现出她作为预言者所应该持有的神秘莫测，更多时候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对学习怎样也提不起兴趣的普通学生。

　　Maybe让那些过分崇尚预言者神力的人看见她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也说不定。我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准备倒水，绯雨叫住了我。

　　“南野。”

　　“嗯？”

　　“我要走了。”

　　“慢走，不送。”

　　“我不是出去旅行啊。”

　　“……”

　　“是离开这里。”

　　大约在这里逗留了三年，绯雨突然决定离开这里。虽然我不排除这一决定是因为躲债逃婚之类庸俗的原因，我却始终没有追根究底。

　　“你是个很洒脱的人呢，南野。”

　　那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水沫在空气里揉成潮湿的气息。我转过身看着绯雨的眼睛，她依然只是浅浅的笑。

　　“我遇见很多人，他们或多或少都希望能够得到一些什么。只有你，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呢？”我眯起眼睛，却看见她的笑容突然变得放肆起来。

　　“那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哼，果然都瞒不过你。”

　　预言者的称号，终究不是浪得虚名。

　　我不知道是谁为她冠上“预言者”的称号，却知道她为了维护这个称号所付出的高昂代价。时间穿行者或许可以摆脱生老病死的苦痛，但却意味着永远挥之不去的孤独。因此旁人眼中深不可测的绯雨樱，只有在远离尘世的繁华与喧嚣时，才会卸下坚强的伪装展露出真正柔弱的自我。那些表面上似乎被她遗弃的悲伤，其实一直都潜伏在常人看不见的角落中，在某个不被人注意到的时刻，像一团织锦在空气中遇水膨胀。

　　或许，我也差不多吧。

　　已经联系好要将花店转让出去，可绯雨临走前忽然改变了注意。她难得一本正经的板起脸问我，神色却在橙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哀伤。

　　“南野，你喜欢这间店吗？”

　　“当然不喜欢，难道我看上去像那种人吗？”

　　对于这间店，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长时间的出没不过因为这家店的主人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唯一熟识的朋友而已。可既然主人都要舍弃这里了，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绯雨没有说话，径直从我身旁绕了过去。我看着她长时间的沉默不语，心里忽然萌发了一个想法。就在绯雨转身的刹那，我拦住了她。

　　“绯雨，你把这间店留给我吧！”

　　原以为绯雨会对我心口不一的行为表示鄙夷，她却只是浅浅的笑了笑，好像早就知道我一定会这样回答似的说到。

　　“所以，那盆紫罗兰花一定会开。”

　　“哦？原来你也卖还没开放的花？果然是个奸商。”

　　“才不是，你真讨厌。”她白我一眼，“是预言啦。”

　　“预言？”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这店里有紫罗兰吗？”

　　“这就不用你管了。”绯雨笑了笑，“好好照顾这家店吧，可别因为亏本而经营不下去啊。我走了，别太想我哈。”

　　“等等。”我抓住她的手臂，女生愣愣地回过头来。

　　“怎么？舍不得我？”

　　“怎么会，我只是有件事一直很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你从来都只肯叫我的姓？”

　　“因为你的名字很难听。”

　　“你去死。”

　　最后一个箱子也搬出去了，店里面剩下的就只有我，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花。坦白地说，我和花根本没有缘分，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至今为止除了菊花和蒲公英外就没有哪种花能分辨出来。

　　而现在，我正静静地站在花丛中回忆绯雨樱的话。按照绯雨的说法，紫罗兰应该是一盆没有盛开的花，或者是一个花骨朵，再或者就是花蕾。

　　我这样的推断从理论上看应该完全正确，事实却是我翻遍了整间花店也依然没有看见任何没有开放的花，我顿时感觉自己被绯雨戏弄了一次。

　　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我此刻的表情，因为我确信自己已经怒火中烧青筋暴起。

　　“真有你的，绯雨樱。临走还要戏弄一下我，你还真有脾气。”

　　那个可恶的家伙大概早已提着大堆行李离开了这个城市。Maybe她早已算准我们再没机会遇见，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天都还要一本正经的撒下这个谎言。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我们相识三年的交情上，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情了。”

　　抱怨终究也仅仅是抱怨，虽然没有任何收获，但在乱七八糟的花店中搜索了一天，我现在也明显累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尽管我还不明白绯雨的话到底有什么含义，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追究。于是我说服自己就当是纵容她临走之前最后一次任性，然后伸着懒腰走进卧室。

　　经过空无一人的客厅，音响里循环着不知疲倦的歌曲，就在我伸手按下电源的瞬间，幻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仍然是她的声音，只是我距离他们似乎更近了些，因而能模糊接触到他们的对话。

　　“从你那里到我这里，有多远？”

　　“只有一步。”

　　“那么从你那里到天堂，有多远？”

　　“很远。”

　　“那么到底有多远？”

　　“是，永恒的距离。”

　　“那不是我的声音吗？”我忽然惊觉起来，“为什么会是我的声音？还有，那个背影怎么那么眼熟？呃，不会这么巧吧？”

　　男生好像听到了我的话，他缓缓地回过头，用那张秀气的脸朝我微笑，我突然愣住。

　　很熟悉的长相，熟悉到让我有些诧异……Waitforamoment，这家伙长得很像我啊？

　　不对，应该说，Inthefact，这家伙就是我吧？……Kao！果然是三流小说的俗套剧情。

　　幻景中的场景迅速切换。透过幻景中的氤氲雾气，我看见清淡的月光坠满大地，雨水在暗夜中勾画出凌厉的痕迹，而记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清晰，他牵着她走过那片荒芜人烟的草地。

　　四十八个月零七天。

　　不是因为多动症才去爬山。

　　也不是因为不喜欢环城跑才去爬山。

　　甚至不是因为好奇或者某些情绪的一时兴起。

　　在她离开之后第四十八个月零七天的夜里，我终于想起过去。只是那时流云隐匿了山路的崎岖，所以看不见前方道路的突兀变形，于是我们失足从山崖上跌落下去，我却连她的长相都看不清。

　　原来她已经不在了。

　　原来我在那之后失去了记忆。

　　然后跨越了长长的一段不知过去的日子。

　　但却因为那些鲜活的过往而无法遗忘过去，所以即使失忆了也仅仅是一时间的想不起，无论时间怎样向前扩展平移，被尘埃掩盖的终究会被刷新。

　　“Maybe我那时候给了个错误的回答。”

　　从我这里到天堂，只有一步。

　　从我这里到你那里，才是永恒的距离。

　　或者说，那时候我给的错误回答导致了今天错误的结局。

　　宇宙的绝对零点是-278℃，为什么就不存在我们之间的绝对零点？

　　记忆恢复的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游刃有余，那些曾经被我以无所谓的姿态抛弃的事物，我现在既拿不起也放不下。

　　“所以，那盆紫罗兰花一定会开。”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转过的话，我下意识地在黑暗中搜索起来：墙角、柜台、厨房、地板……而这次疯狂的地毯式搜索终于在我第十八次如大海捞针般翻遍整间花店仍然一无所获后宣告完结。

　　“你不是预言者吗？绯雨樱！你说的话为什么都没有变成事实？”

　　绿茵空朦，寒蝉鸣泣。一根神经跳在思维某处，我隐忍地看着花店里漆黑一片。生平第一次，我发现追悔已经来不及。

　　我原以为宇宙中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却忽视了思念可以穿越时间的界限。我的思念在每一个黑夜中无限延长，长到它在宇宙的冷寂中慢慢畏缩变形暗淡无光，长到它在潮起潮落间被风吹颂成支离破碎的平面，而穿梭的夜风一直没有停，直到世界被寂寞染成浓烈的阴影。

　　抬头不见苍穹，只见流年。

　　之后过了两年零三个月，打扫房间借以打扫自己时翻出的CD被我塞进了音响。写意般的歌词很轻易就将我带入醉生梦死的情绪起伏里。平原绫香的<Reset>是首不错的歌曲，它所体现出来的浓浓东瀛风格有着瞬间就能蛊惑人心的魅力。

　　寂寞时听这样的歌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毕竟是把过去锁在了抽屉里，翻出来查看都觉得生涩。如同隔绝了情感的封闭空间，一点温暖的阳光都渗透不进来。外面分明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这里却是白雪皑皑冰封雪染的南极圣地。

　　以前看<化石的晚安故事>，一直不明白人类为何要为情所困，最后丁东作出了解答，她说：“那是一种叫作‘恋’的，栖息在人类心中，能让人喜、怒、哀、乐，甚至为之发狂的魔物。”那时年少，怎能理解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以为只要视之若无，便可解脱。事实却是在她离去那么久之后，我依然无法舍弃曾经共同拥有的过往。

　　恍惚间，回忆逐渐明亮，最终被定格在某个温暖的午后。那寸被三千青丝包裹的纯粹笑容，最终被流放到我的身前，而回忆就淹没在这些短暂而又琐碎的片段中，被音乐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原来有些事情，从来就没有事过境迁。

　　“店长，这盆紫罗兰卖吗？”

　　听见谁的声音，我诧异地回过头去。我想我眼里一定写着十万个为什么，可时间即使过去那么久，我依然无法忘记绯雨樱的预言。无论太阳东升西落多少个瞬间，我依然会在那片碧海情天煽情到让人为之哭泣的时突然忘记了呼吸。

　　“紫罗兰？哪里？”

　　“这里。”她指指距离我不足十米的一盆花，“就是这个，卖吗？”

　　呃？那就是紫罗兰？我以前一直以为它是郁金香，事实证明我果然只能分辨菊花和蒲公英……

　　“可是这花还没开。”我好意提醒她，“你真的要买？”

　　“嗯。”女生慢慢抬起头。她看上去很平凡，却给我一见如故的熟悉感。

　　“你真的要买？”我看着她，再回转身看定那盆瞬间开放的紫罗兰花，在哪时起突然变得通体闪烁，沉默的枝叶染上异世的色彩，破茧而出的部分开出惊艳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从你那里到天堂，有多远？”

　　“和到你那里一样远。”

　　“那从你那里到我这里，有多远？”

　　或许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我向前迈出大约1/4步后就已经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笨蛋，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去？”

　　“你想起我是谁了吗？”她抓住我的肩膀，眼里充满不可置信的神情。

　　“嗯。”

　　“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当然，傻瓜。”

　　“是吗？”

　　从远而至的声音，牵动着纤细的感情，我听见她柔柔的声音，飒飒地在风中响起。

　　过了那么长时间，我终于再见到你。

　　过了那么久的思念，我终于能够呼喊你——

　　秀一——

　　南野秀一——

　　风声在数十里外响起，思念如海潮般退去。眨眼世界没有了声音，只有她轻弱微妙的眼泪浸在风里，像一个遥远的呼唤，从记忆深处蛰伏至今。

　　Title：左岸流年

　　EndLE02July2006

　　后记

　　原本想写纹桑上和忍冬空，可写着写着主角就变成了南野秀一和绯雨樱，乍看之下南野和绯雨好像比忍冬和桑上更适合这篇小说，所以主角就不再更换人选，只是有没有人怀疑男主角是幽游百书中的南野秀一？

　　这篇文章肯定不算新作，很早以前我曾在BFclan论坛发表过。如今翻出来炒作的目的自然也是因为一首歌曲的缘故，<大神>的主题曲<Reset>真是无与伦比的好听啊！强烈推荐大家去听！

　　附上<Reset>部分歌词

　　总在不停流淌同样的泪滴

　　总要待到失去我才会想起

　　若唯有一个心愿能够实现

　　只愿对昨天的自己说再见

　　若唯有一绪思念不曾改变

　　总有一天在那樱花树下

　　请为我复位往日的悲伤

　　<Reset>FromPS2GAME<大神>ByTak&BabyJun

冰焰·流空

第四章：暗夜未央
更新时间：2007-3-15 21:13:00 字数:15221

　　Title：暗夜未央
　　前言

　　白昼长过黑夜。

　　四月刚过，天气突然变得炎热。满树桃花摇摇欲坠，在微风渐起的青空下优雅的旋转，树与树间有隐约可见的纹路延展出来，然后突兀地伸向苍穹。

　　刚下过雨，空气中还起伏着细碎的尘埃，雨滴顺着叶脉下坠，汇集而成的水坑里倒映着澄蓝的天光。叶歆伸出手敲响沉重的大门时，大片大片的鸽子正好从头顶飞过，轻捷的身影在微薄的晨光中烙下乳白色的痕迹，一瞬间恍惚得仿佛要回到从前。

　　“没有人在？”

　　“嗯，没有人。”

　　叶歆收回手，然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以前我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前搬出去后就再没回来过，我早该想到这里没有人了。”

　　“这么说，这里是你以前的家？”

　　“差不多算是。”男生侧了侧头，“我在这里住了大约七年的时间，那么长，潜意识里也把它当成家了吧？”

　　“七年？有那么久么？”眼珠一转，女生飞快地抬起头，“那时候你才十一岁吧？”

　　“是啊，还是小孩子吧？”男生笑笑，然后伸出手比划着，“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了吧？我们刚搬进来时只有这么大，现在都已经那么高了啊。”

　　顺着叶歆的手将视线移向前方，柔黄的斜阳拍打着乳白色的光，绿树笼络了一院的香。杂草野花沿着石阶裂缝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五彩斑斓。

　　是香樟树，枝叶繁茂得快要把大地罩住。黛青色的树皮外表上纵横交错着或深或浅的光斑纹路，爽脆的枝叶在清风中将满目嫩绿渐传渐远。

　　物是人非的十年时光。

　　门在惨白的回忆中吱呀作响，女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

　　“叶歆以前和别人一起住吧？”

　　“嗯。”

　　“跟谁？”

　　“白鹇。”伸出手拍落双葵肩头的花，男生浅浅地笑了起来，“我弟弟啊！”

　　正文

　　放假的时候，双葵跟叶歆一同到叶歆家乡度假，正赶上江南的雨季，细雨柔柔地交织在一起，戏谑地划开微弱的痕迹。满山碧绿的浅草执拗地缠绕着大地，被云勾勒出参差不齐的轮廓。

　　“江南水乡这么美，叶歆的弟弟也一定长得很好看吧！嗯，一定是个美少年！”从少女漫画里成长起来的双葵有着理直气壮的审美观，而叶歆听到双葵的感叹后只是浅浅的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揉乱女生柔顺的头发。

　　“说得好象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美型角色一样，你这满脑子少女漫画的人。”

　　“少女漫画不好吗？”双葵不服气的瞪着叶歆，“你还不是一样在看！”

　　“我没说它不好啊！”忍不住要辩驳说还不是你拉着我一起看的男生想了想，终究还是浅浅的笑笑，将已经组装好的句子更换成了另一个疑问句。

　　“要是少女漫画不好看的话，你怎么会每次看大结局都哭红眼睛？”

　　“我才没有哭红眼睛！是眼睛受潮的缘故！”

　　“哦？是吗？”叶歆又好气又好笑，“还是第一次听说眼睛也会受潮的啊！”

　　双葵翻翻眼皮，心想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的是，然后脱口而出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我的叶歆少爷。”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很好诠释的一句话。

　　就象双葵和叶歆，一个来自天涯一个生于海角，原本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两人却因为那些不可名状的事情相遇。世界那么大，遇见一个人的概率其实只有几十亿分之一，尽管他们在平行交错后很长一段时间后不曾有过任何联系，事件却在彼此都以为再也不会存在交集的那天突然发生了转机。

　　谁也没有忘记那个夏天，昏沉的天色将气氛打造得扑朔迷离，飘零的雨点淹没天与地。那样灰暗阴沉的故事背景明明盘存流域，结局却出乎意料的变成喜剧。一切的一切就象上帝刻意安排的舞台剧，早一分晚一秒都得不到美好的结局。

　　到江南的第三个星期，一直呆在家中休养生息的双葵突然提出要去断桥游历，叶歆对双葵的提议自然很是吃惊，微笑的表情在否认了开玩笑的可能性后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你在家里不是过得满滋润的吗？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看断桥？”

　　“因为突然想看白蛇和许仙相会的地方啊！”双葵笑嘻嘻的回答着。

　　“你该不会幻想自己也能在断桥邂逅一个许仙吧？”

　　“是又怎样？不可以啊？”双葵笑嘻嘻地抬起头，叶歆看着双葵的眼睛里藏不住笑。

　　“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只有一个我怎么可能满足？我是来者不拒，越多越好啊！”

　　其实是有其他原因的，除了想要感受叶歆的生长环境外，还想亲眼见识见识被朋友描述成天堂的西湖模样。而他们到江南时正好是立夏之末，湖光山水绿成一片无暇的翡翠，倒垂下来的杨柳嫩得快要与湖水连成一条绵长的线，断桥优柔多情地插进湖与天之间，将彼此隔成间隙明朗的平行空间。

　　“过段时间就要入秋了。”叶歆扬扬他那好看的眉，“到时候这里会变得很凄凉。”

　　“那江南的冬天会不会很冷清？”双葵转过头看着叶歆，男生温和的笑笑。

　　“不会，江南雪景很美的。尤其到春天天气变暖时，雪化一半留一半，从远处望过去特别好看。”

　　“真的？那我冬天也要来江南！”双葵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等雪堆积到这么深时，我们就来这里堆雪人，打雪仗，哗！想想都觉得兴奋啊！”

　　“四川很少下雪吧？”

　　“是很少。”双葵有些无奈，“我记忆中就只下过一次，不知道是九二年还是九四年，反正就是那两年中其中一年下过雪，之后都很少看到四川有下雪了。”

　　“是地理环境造成的吧。”毕竟叶歆在四川呆过一段时间，四川盆地似的气候他还是很能理解的。

　　“不过，九寨沟那附近应该不缺雪吧？”

　　“应该是，不过我没去过。”双葵一脸的无奈。

　　“没去过？不会吧？你放假都在做些什么啊？”

　　“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啊。”双葵耸耸肩，“我放假很少出去旅游的，初一那年暑假去过海螺沟，初三那年去过海南，除此之外我都是呆在家中靠看电视和打游戏来打发时间。”

　　“这样啊，那你还真是可怜。”

　　“没错，我的童年简直就是悲惨世界。”

　　“不过，海骡沟是天然冰川，那地方的景色应该不错。”

　　“是很不错，不过正因为是天然冰川的缘故，那里几乎都看不到雪。怎么，叶歆没去过？”

　　“没有，以前就想去看，所以当初填志愿才选择四川的学校。”

　　“那今年过圣诞节时我们回四川吧！”双葵浅浅的笑了起来，“为了补偿我欠你的旅馆费，你就住我家，我带你去逛跑马山，就是康定情歌里唱的那个，那里的野生菌很好吃喔！”

　　“与其想那么遥远的事倒不如先着眼现实吧！”叶歆弹弹双葵的额头，“泡芙只剩最后一点了，再不吃就没有了哈！”

　　“啊？太过分了！吃了那么多才说！”

　　正如双葵所说，此次到江南度假，双葵是借宿在叶歆家的。叶歆家很大，用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出来的路径周折弯曲，那些双葵叫不出名字的花和草则缠绕着覆盖了院墙和角落。屋子是融合了各种风格的居家建筑，有日式风味的塌塌米，海滨风格的座椅，还有古代中国才有的屏风和大浴池。觉得“叶歆一定是贵族世家继承人”的双葵一开始很是拘谨，说话做事都格外胆战心惊，好在叶歆的父亲是相当善解人意的人，双葵才渐渐的恢复活泼好动的天性，并开始尽情享用着叶歆家贵族式的浴池和其他物品。

　　“你家浴池修得那么大，洗澡时你一定都用不完，这浴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给我物尽其用吧！”

　　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的话，双葵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泡在叶歆家的浴池里久久不肯出来，叶歆穿过长长的走廊，庭院外绿色的野草疯长，月光浇在地板上，撒落一地的白色碎银。

　　是时候清理一下野草了。叶歆看着庭院外肆意摇摆的野草半天不说话，直到双葵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从浴池里走出来。

　　“呐呐，叶歆。”

　　男生应声侧过头去，双葵指着自己圆圆的脸蛋笑嘻嘻地开口到：“你看我的脸，很红吧？像不像红苹果？”

　　“不像，苹果是接受了光照产生色素后自然红，你那是泡澡泡久了缺氧的缘故。”

　　“去，脑子里没有罗曼帝克细胞的理科生。”

　　这种说法其实很不合情理，双葵自己也是理科生，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上大学时选择了文理兼收的专业，刚学几天就发现这专业基本上是属于文科的性质，想想回过头再重修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于是只好咬着牙继续学下去。大学的文科比起理科来说真的是相当轻松，除了需要在考试之前背背课文翻翻书，再随便怎么复习一下之外，一个学期至少有九分之七的时间是空闲的，双葵就在这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中逐渐丧失了理科生的本能。当叶歆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问起双葵“氢氧化钠和硫酸反应的化学方程式该怎么写”时，双葵就会在愁眉苦脸很长一段时间后迷茫地望着叶歆说“我的化学方程式怎么配不平啊是不是我把化合价弄错了”，而叶歆通常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告诉你也没用，你早就不属于理科生的行业了”。

　　叶歆的话让习惯以理科生自居的双葵很不开心，不过渐渐的也就看开了，时间久了，双葵也开始反问叶歆“管理的定义和管理者的基本职能是什么啊，脑子里只有微积分的理科生”，于是就换成叶歆在呆滞几秒钟后非常勉强地扯出一个与官方定义相差甚远的语句，这方面他们大致算平手，不过双葵也承认叶歆并不是那种所谓的“脑子里只有微积分的理科生”，他的手艺是很好的，双葵就非常喜欢叶歆自制的各种零食，比如巧克力，杏仁豆腐，西米露，还有各式各样的下午茶。认识叶歆两个月后，双葵时常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理由瓜分叶歆空闲时自制的零食，她的说法是“叶歆的身材很好所以需要保持，自己反正都那么胖了也不介意再胖一点”，然后一边感叹着自己真是个为人着想的好人一边抓起一把泡芙塞进嘴里，而叶歆通常是笑笑就随她去。

　　“慢慢吃啊，没人和你抢的。”

　　“嗯嗯。”嘴里含着泡芙，双葵有些吐词不清的开口：“泡芙真好吃，叶歆的手艺真好！”

　　“你过奖了。”叶歆双眼含笑地看着双葵，夜色抚着她的发，看上去从头到尾流泻着不真实的光。

　　“你以前学过做泡芙吗？”

　　“没学过，不过也差不多算学过吧。”叶歆有些漫不经心地应着声，“白鹇以前很喜欢吃，但又不想吃现成的，我就陪着他做泡芙，时间久了，自然也摸出些窍门了。”

　　“说起来，有件事情我以前就一直觉得奇怪。”双葵侧过脸看着叶歆，“叶歆的弟弟是姓白吧？”

　　“是啊。”

　　“不是亲兄弟么？”

　　男生似乎愣了一下，双葵看见他背部的线条在瞬间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松懈了下来。

　　“白鹇啊。”叶歆淡淡地开口道，“他沿袭母亲的姓氏。”

　　***

　　很少听叶歆说起白鹇的事情，如果不是刻意提醒，双葵几乎想不起叶歆有个弟弟。曾经很好奇地问起叶歆为什么都自己没见过他跟弟弟在一起的事情时，叶歆却回答说没办法见面。

　　“什么叫没办法见面啊！”双葵迷茫地抬起头望着叶歆，男生依然是浅浅的笑笑，然后说，“无法见面，也不能见面啊！”

　　七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秋天的来临让双葵有些措手不及，而潜意识里的夏天总是特别短。紫红色的云卷动着从天边消散，雨点划落的延长线一点一点变浅。杨柳的碧绿逐渐过渡为金黄，湖水开始变凉。有人用相框将它们禁锢住，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的又一次殊途同归。

　　所以说，最能留住时间的，大概还是照片吧。双葵从照相馆里走出来时突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人为什么要照相啊？”

　　“个人兴趣吧。”叶歆低下头看着身边迷惑不解的女生，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也许是为了留住记忆。”

　　“说起来，你好象不怎么喜欢照相？”双葵挑眉看向叶歆，“我照了那么多张风景照，好象都没照过你？”

　　“……难道你认为我有必要在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再像游客一样兴致勃勃的摆Pose照相么？”

　　“呃，好象是没必要。”

　　“那不就得了？”

　　“不过，你总不可能没照过相吧？”

　　“当然不可能，如果我没照过相，身份证上贴的又是什么？难道是我画的？”

　　“问题是我没见过你除了身份证之外的任何一张照片啊！”双葵顿了顿，又突然惊觉起来：“不对！我连身份证上面的照片都没看过！”

　　“不过一张照片，至于吗？”男生有些哭笑不得的按住自己的额头，“你连叶歆本人都见过了，还用得着那么执着于照片的问题吗？”

　　“人家好奇嘛。”双葵吐吐舌头，“你照相是因为什么原因？”

　　“不是说过吗，是为了留住记忆。”

　　“比如说？”

　　“比如说……”叶歆皱了皱眉，“回忆之类的吧……”

　　“回忆啊……”双葵重复了一句。

　　都是跟谁的。

　　两个月前，双葵刚决定放假后和叶歆一同到江南度假时，在周末去书店看书的路上遇见了同校的女生。那时双葵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只是因为时常在球场或者图书馆里见到对方，所以多少有些印象。而对方似乎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自己似的，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招呼双葵过去。两人相互询问了几句，发现原来是同一个专业的学姐学妹，于是关系立刻融洽起来。双葵甚至还在翻完手中的西方管理思想史后，替对方叫了一杯冰拿铁。

　　“学姐喜欢么？”

　　“嗯？”

　　“这个。”女生指指托盘中的冰拿铁，双葵点点头。

　　“还好啦。周围的朋友都很喜欢，我也觉得味道不错。”

　　“哦。”

　　“怎么，不喜欢吗？”

　　“啊。不是。”像是怕被误会似的，女生急忙摆摆手，“只是突然想起有个人也喜欢喝冰拿铁罢了。”

　　“这样啊。”双葵眨眨眼睛，“是暗恋的人吧？”

　　“啊？”女生很明显吃了一惊。

　　“一般情况下最容易联想到的人，除了好朋友就是暗恋的人了。”双葵笑嘻嘻地望着女生，“不过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应该不会用‘有个人’来代替吧。”

　　“哗。学姐好厉害。”对方露出崇拜的眼神。

　　“还好还好。”双葵笑笑，继续追过话题，“那，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的人吧。”女生微微低了低头，“大家都说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嗯，很喜欢吗？”

　　“嗯……”

　　“那就去告白吧。”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而我还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喝了那么长时间的冰拿铁……”

　　女生失声痛哭起来。

　　只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所以喝了那么长时间的冰拿铁。

　　只是为了迎合别人的习惯，所以做了那么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其实说到底，根本还是不喜欢的吧。

　　双葵觉得，她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原本没有兴趣，或者说根本就不喜欢的事情，只是因为某个人喜欢，所以就跟着一同热爱起来。把自己的兴趣和自己的爱好，都硬生生地变成了符合那个人口味的事物，以至到了最后，反感变成习惯，讨厌变成自然，就再也不会觉得别扭，觉得不自在。

　　甚至在结束这段暗恋那么长的时间之后，都找不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就好象自己，本来也是不喜欢拿铁的人，只是因为朋友推荐说“好喝”、“狂喜欢”，再加上叶歆那句“咖啡我一向只喝拿铁”的说词，所以变得格外热衷起来，又因为自己本来对咖啡的味道就不是特别挑剔，因此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养成了喝拿铁的习惯。

　　如果当初早点告诉叶歆，自己也很想尝试一下除了拿铁之外的其他咖啡，或许现在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当双葵站在烈日炎炎的秋季公交车上，心底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烈日暴晒，加上电车内昏暗沉闷的空气，刚喝完咖啡的双葵一时间很有晕车的冲动。

　　不过，如果在这里晕车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还好马上就到家了，坚持一下应该没问题。女生这样想着，心里勉强有些安慰的感觉。

　　只是突然想起有人似乎曾经说过“你不适合拿铁”这样的句子，但却想不起是谁说过，于是就没有更多的往心里去。

　　进入隧道，光线突然凹陷下去。

　　迎面扑来的隧道灯光，将人渲染出一身的阴暗色调，每个人看上去都仿佛充满了陌生的气息，黑暗与灯光在他们身上交织出黑与黄的阴影。

　　头顶有看不见的阴暗呼啸着奔驰过去。男生在黑暗中伸出手按住双葵的额头。

　　“晕车？”

　　“有一点。”

　　“靠着我的肩膀。”叶歆搂住女生因为晕车而变得毫无力气的肩膀，转过头望向路边的商店。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嗯。”

　　“你不舒服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不想说。”

　　“为什么？”

　　“怕你担心。”

　　“……”

　　***

　　闷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有好几次风声大得仿佛要变天，但终究没有下雨。因为闷热和水土不服的缘故，双葵很不争气地生起病来，但又怕给叶歆和伯父添麻烦，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出来。

　　“所以，你昨天在电车上的脸色才那么难看？”叶歆挑着眉看向一脸委屈的女生，此刻正蜷缩在沙发里，扭着头嘟着嘴的表情很容易让人产生怜爱之类的情绪。

　　“我以为很快就会好的嘛。”

　　“那只是你以为吧？”叶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双葵，女生则毫不示弱地反驳回来。

　　“那，你之前还不是说今天要下雨。”

　　“我是说应该要下雨，但没说一定啊。”叶歆挑挑眉，“怎么？有问题。”

　　“那还不是因为你也以为要下雨嘛！以为嘛！”

　　“……切，真受不了你。”

　　“彼此彼此。”

　　“那，你今天好些了吧？”话题突然转向一种关心的弧度，女生敌对的情绪也渐渐松懈下来。

　　“好多了，怎么？”

　　“出去逛街吧，我答应了桑上要给她带手信。”

　　“吓？又去？”双葵怀疑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确认叶歆刚才的话并非玩笑后开始变得呆愣起来。

　　“怎么？不想去？”察觉到女生情绪微妙的变化，叶歆伸手按住双葵额头，“……已经退烧了啊，难道还不舒服？”

　　“我没事啦。”双葵推开叶歆的手，重新躺回沙发上，“只是太热了，不想去。”

　　“真的不去？”叶歆怀疑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女生，“你不是一直想去那里买东西的吗？”

　　“那也得看时间啊。”双葵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脸楚楚可怜，“今天那么热，我出去会被热死的。”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我想想……”女生皱起眉，“明天或者后天吧。”

　　“到底是哪天啊？”

　　“不知道啦。哪天不热就哪天去好了。”

　　“……”

　　结果还是没能说服双葵。叶歆无可奈何地揉揉女生的头发，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叶歆。”

　　“嗯？”刚打开门，又被双葵叫住，叶歆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怎么，想通了决定和我一起去？”

　　“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点左右吧。”男生有些失望地回答。

　　“那，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七点左右吧。”

　　女生眼睛亮了起来。

　　“这么说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了？”

　　“没错…慢着。”男生猛然警觉起来，“丫头，你想做什么？”

　　“嘿嘿，当然是冒险啊。”

　　“冒险？”

　　“你家这么大，正好用来冒险。”女生嘿嘿地笑起来，“说不定某些地方还藏着明朝清代的古董，要是让我发现就幸福了。”

　　“真受不了你。”叶歆耸耸肩，“随便你吧，我走了，寿司和牛奶都放在冰箱里，要吃自己拿。”

　　“嗯。路上小心。”

　　“嗯。”

　　“记得带拿铁回来。”

　　“好。”

　　“如果可以最好带冰的。”

　　“我知道。”

　　“那也顺便带些炸鸡翅和鸡米花吧。”

　　“……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女生挑着眉笑了起来。

　　确实是贪心了点。不过比起叶歆和父亲两个人住这么豪华昂贵的别墅的行为，双葵觉得自己已经很知足了。树影折射在阳光班驳的长廊下，女生伸着懒腰走进卧室，花园传来不知名的花香。

　　说起来，好像还没进过叶歆的房间？

　　双葵转着眼睛回忆，从客厅，到书房，再到阳台、花园、厨房、浴室，这些地方自己都去过，不过，的确没有进过叶歆的房间。

　　他的房间应该是在三楼左边吧。双葵抬眼望向左侧，楼梯盘旋成螺丝状，屏风倒映出人影。

　　毕竟是名门世家，安排双葵的住宿完全不需要过多的考虑。当叶歆向父亲介绍说这是双葵，要在家里住几天时，叶歆的父亲也只是淡淡地看了看双葵，就点头同意了。

　　Maybe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将哪间房子清理出来给自己住的问题，叶歆家那么大，再来五个自己都未必装不下吧。双葵一边想着，一边朝三楼走去。

　　楼梯是螺状形的，在每一个微小的弧度蜿蜒曲折，最后笼络出弧形线条。天空在窗户外碎成凌乱的图象，花朵脉络延途而上。站在叶歆房间门口，双葵突然觉得有点紧张。

　　呃，还是不要进去好了。虽然明知家里没人，叶歆也不会介意自己东翻西翻的举动，但不经允许就随意进入别人房间的事情，始终还是不太好吧？女生皱皱眉，转过身准备离开。

　　……不过，如果今天不进去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去了。被这一念头吓住的女生又停下了正在转身的动作，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起来。

　　只是进去看一下，应该没问题吧？叶歆不是说过自己不介意么？

　　……可是道德这东西，不正是用来约束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也依然遵守诚信的么？我应该做个有道德的人吧？

　　……但是就不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进去看了呀……叶歆这个什么话都不肯说的笨蛋……双葵嘟着嘴为难起来。

　　不过，他应该有锁门吧？双葵微微侧了侧头，如果叶歆锁了门，那我就不进去了。嗯！虽然不能进去看，但至少也要让自己输得心悦诚服才行！双葵自信满满将手伸向门把。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尘埃傲慢的游荡，绿色茜草疯狂的窜长。无数鲜花竞相绽放，阳光穿透木制门窗。

　　***

　　“你回来得很早嘛。”双葵笑嘻嘻地接过叶歆手中的鸡米花和冰拿铁，脸上绽放出满足的微笑。

　　“我以为你要五点半才回来，没想到你五点不到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叶歆没好气地瞪着双葵，“要不是你一定要喝冰拿铁，我用得着赶回来？”

　　“我？”女生咯咯地笑起来，“我是说要喝冰拿铁啊，不过我记得我没说一定要冰的吧？”

　　“……难道没有？”

　　“我是说最好要冰的。”女生挑挑眉，“谁叫你走得那么急？”

　　“……”

　　“那，给桑上的手信买了吗？”

　　“买了。”

　　“我看看。”双葵抓过袋子翻了翻，“……什么嘛，只是普通的纯银首饰啊？”

　　“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手信啊。”叶歆一脸无辜。

　　“也是啊。”

　　“谁叫你不和我一起去？”

　　“谁叫你不问我她喜欢的礼物类型？”

　　“……你怎么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叶歆皱着眉看向笑得一脸春光灿烂的双葵，而对方正露出“叫我天才的表情”。

　　“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礼物？”

　　“动漫周边。”女生晃晃脑袋，“你给她买<Fate/Staynight>的周边就行了。”

　　“那我明天再去看看吧。”

　　“啥？你明天还要去？”女生惊觉起来，“那我明天岂不是又要一个人在家？”

　　“谁叫你不跟我一起出去？”

　　“那么热，人家不想出去嘛……”

　　结果还是和上次一样，根本就没办法说服满脑子古灵精怪的双葵。

　　“江南很热吧？”吃晚饭时，似乎是不经意的，叶歆提起了关于天气的话题。

　　“还好啦。怎么了？”

　　“刚才收到绯雨的短信。”男生递过手机，“说是已经考完驾照了。”

　　“吓？四川这么热还出去考驾照？”双葵看了短信后明显吃了一惊，“等她考完不被晒成非洲鸡么？”

　　“嗯，是这样说的。”男生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说她在教练车里几乎被晒成水煮鱼。”

　　“她活该。”

　　“怎么说？”

　　“谁叫她不给我发短信？”

　　“……那你怎么不给她发短信？”

　　“呃，吃饭吃饭。”

　　的确，自己也没怎么发过短信吧？来到江南之后，似乎都没主动给谁发过短信，没人发短信给自己，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双葵看着空空的发件箱自我反省。桑上原本就是不喜欢用手机发短信的人，绯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主动和谁发短信，虽然发起短信来废话多得让人抽筋，不过……

　　的确是自己没主动联系过她们吧。双葵翻身望着窗外摇曳的绿树，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不过，起码也应该有想到过我吧。双葵有些愤愤不平，就算说我重色轻友没和大家联系也好，至少也发个短信，写个贺卡过来吧，哼哼，真过分！给我写信过来呀！

　　结果没想到在抱怨完的第二天，就真的收到了一封信。

　　——『2006年的夏季之末，四川蓄积了太长时间的炎热。长时间不下雨的缘故，折腾得我除了呆在家中对着空调猛吹外，根本就不想离开家门半步。

　　却没想到第二年的炎热比起第一年而言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边太闷热，雨也不落几滴。这么炎热的日子出去学车，简直要我命。

　　驾照我是放弃了，寒假如果有时间再去。能在烈日炎炎之下考回驾照的绯雨同学，我们对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忍冬还在外面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绯雨打算去日本。你呢，是不是要一直呆在江南。

　　6月14日

　　永远拥护拉神王道云瑜天下并且支持佐拥鼬抱的纹桑上上』

　　“那家伙的信还是那么简短啊。”双葵一脸黑线的放下信笺，原本正悠闲地喝着茶的伯父在听了双葵的话后浅浅地笑了起来。

　　“朋友的信？”

　　“是啊。放假前叫她假期记得给我写信，没想到还真写过来了。呵呵，很有趣的人吧。”

　　“嗯。是很有趣，也很认真。”

　　信是伯父拿来的，就在双葵抱怨完朋友们薄情寡义的第二天，伯父拿来了一封从四川寄过来的信。复古风格的信封和随处可见的邮票都让双葵小小地吃了一惊。

　　“没想到真有人寄信过来啊……”双葵看着信封喃喃自语，伯父则会意地笑笑。

　　“还好我今天有留意信箱，不然还不知道有人寄信过来。”

　　“嗯嗯。谢谢伯父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去泡茶，要喝么？”

　　“嗯。麻烦伯父了。”

　　于是就在叶歆‘被迫’为桑上重新挑选手信的下午，双葵和伯父之间展开了一次难得的茶会闲谈，下午三点的时光，馨茶散发着诱人的香。双葵端坐在塌塌米上，身后木架高耸，灰影幢幢。对面是叶家温和慈祥的伯父。

　　话题从天气开始，之后重心逐渐转移到两地风俗的对比，其中或多或少也涉及到一些有关叶歆的话题。叶伯父是个很健谈的人，说到叶歆时却总喜欢皱着眉头用“那小子”来代替，这让双葵忍不住猜想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在外面用“野丫头”来称呼自己。

　　大约天下所有的父亲都是一个样吧。双葵浅浅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吧？”话题自然而然的过渡到这里，双葵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着和蔼可亲的伯父。

　　“还行。”

　　“嗯。”

　　“就是打扰伯父您了，很不好意思。”

　　“不会。”留意到女生手中已经见底的茶杯，伯父侧身递过茶壶，两朵小小的玫瑰花苞在淡红色的茶水中浮沉。双葵赶紧接过茶杯。

　　“家里没有准备什么零食，委屈你了。”

　　“怎么会。”女生咯咯地笑起来，“伯父的手艺很好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叶歆的天赋大概也是遗传吧？”

　　“这么说那小子也做过零食给你吃？”

　　双葵点点头：“经常的事。”

　　男子挑了挑眉：“那小子和我的手艺相比如何？”

　　“当然是伯父的手艺更好啦。”双葵浅浅的笑了笑，“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叶歆做的泡芙。”

　　“泡芙啊。”伯父似乎皱了皱眉，“那小子还在做么。”

　　“嗯。他说因为是白鹇最喜欢吃的零食，所以特别擅长。”

　　应该是，很自然的话题吧。

　　谈到天气，说到饮食，之后顺便比较叶歆和伯父的手艺，应该都是正常的话题吧。

　　但当双葵将视线转向一直微笑着的伯父时，很明显地看见对方愣了一下。

　　“那小子，原来有告诉过你白鹇的事情啊。”

　　“有说过。”双葵定定地望着碗里起伏的茶叶，茶水倒映出伯父严肃得有些哀伤的神情。

　　“说过多少？”

　　“只有一点。”

　　“那么，你知道白鹇现在为什么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原因么？”

　　“不知道。”

　　“没问过？”

　　“嗯。我觉得没有必要。”双葵淡淡地望向叶歆的父亲，对方明显迟疑起来。

　　“那么，那小子，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喜欢你？”

　　“没有。”

　　“这样吗。”

　　“嗯。”

　　大约是找不到话题继续的缘故，伯父没有再说话。双葵望向天边飘过的乌云，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叶歆十一岁时和白鹇在外面住的事情，你听他说过么？”

　　“嗯，听他说过。”

　　“也是一点点？”

　　“嗯。不过他带我去看过那里。风格很像旧时候的大院。”

　　“这样吗。你知道的也算多了。”伯父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那么，你应该没见过叶歆和白鹇在一起吧？”

　　“没有。”

　　“那，也应该没见过白鹇吧。”

　　“对。”

　　男子皱起了眉。

　　“果然是这样。”

　　“是……怎样？”

　　“你没见过白鹇，所以不知道。只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发现了。”

　　“什么？”

　　“叶歆喜欢你的原因，虽然只是猜测，只是……”

　　空气开始变冷，像是即将下雨。树叶被风吹落一地。太阳隐在云后面，若有若无。馨茶在木地板上散发着靡靡的甜腻，沉重的味道压得人几乎窒息。

　　双葵咬紧了嘴唇，那些一点一线的气温，就在空旷中骤然冷凝下来。而温和的伯父却突然变换出一种严肃的神情。

　　“你和白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有片叶子发出了清晰的“噼啪”声，随后几乎眨眼的工夫，暴雨来了。漫漫洒洒，自远及近。在还未褪尽的阳光里，把天地和世界笼罩在一起。

　　***

　　接连好几天的阴雨连绵让这个城市充满了秋夏交替的气息。气象预报说那应该是今年里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阵雨。于是一时间气温迅速下降，空气中充满潮湿的气息。街道上汇聚着许多深浅不一的积水。它们流过颜色混淆的街道，漫漫延向地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双葵放下窗帘时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短时间内不会放晴吧。四川热了那么久，是时候下场大雨了。”

　　“只是下过雨后很快又会变得炎热起来。”

　　“没办法，谁叫这里是盆地。”背对着双葵，绯雨悠闲地吹着空调，“渴不渴？我请你喝冰拿铁。”

　　“不用，我喝清水就好。”

　　“是么。”对于双葵的回答，绯雨似乎并不吃惊。

　　“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拿铁。”

　　双葵愣愣地回过头，对方正以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忘了么。”端起右手边的酒杯，绯雨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预言者。”

　　后来特色班会结束，后来跳过四级直接报考六级，后来一直在加拿大生活。一晃三年过去，快得连唏嘘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偶尔会梦见大一时某个周末在车站等车的事情，梦里男生轮廓模糊，那一大片雨点划落的痕迹温暖了她的眼睛。夏风吹过绵长的思绪，男生的长相她快要看不清。

　　三年，要说变化的实在太多，桑上去了新加坡，绯雨在日本定居。忍冬依然行迹飘忽，正如自己一如既往的坚定。三年改变的事物实在太多，没变的或许只有自己的爱好和兴趣。不喝冰拿铁，不穿连衣裙。冬天再冷也不穿毛衣，认定的事情绝不放弃，只是手机里始终有个号码没有再拨出去。

　　那天实在偶然，在浓重的雨雾里听到谁在唱着悠然的歌，那种平淡却又充满惜春气息的编曲让那些不曾预备记起的回忆翻涌得格外猛烈，落英漫天春褪时，前情已亦去。纵在红尘尽逝后，怎教不思君。她只记得很早以前听过这样的语句，只是其中隐藏的含义她怎么也想不起。

　　后来在荷兰旅游的途中遇见当初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生，现在她知道她的名字叫凌姚。对方兴高采烈地邀她做伴一同周游荷兰，她笑了笑还是没有说太多的话。

　　不是没有再见面，返校后偶尔也会在不同的场所擦肩，偶尔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在狭窄的过道相遇，只是，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曾于春夕薄雾中，初识君情意。只在如梦芳华里，怎教不思君。

　　长途跋涉后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她提议说到附近随便哪个咖啡厅休息片刻，而女生对她的提议并不表示反对，然后似乎是不经意的，女生唱起那首她在雾湿霜重时听见的歌，那些记忆中早已淡漠的过去，就在女生悠然的歌谣中缓慢变得具体而又清晰。

　　那时尘埃沙沙作响，阳光照亮没有生命的窗台，树叶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发现叶歆的门没有上锁，本想立刻转身离去，却还是在转身时不小心碰翻了桌上摆放的相框。刹时间尘埃摇晃如同絮末纷飞，窗帘在风摇摆的舞蹈中陷入冬眠。有一千只鸟，在夏天蔚蓝色的天空中飞过去。时间长过前世今生几万亿个日月天地。

　　相求相寻亦哀愁，恰似雨纷飞。她用手扫去覆盖在相框上的灰尘，檀木雕刻的相框，边缘泛着古老的昏黄，手指经过之处全都是痕迹。蒸腾的水气在它周围缠绕，烈日照亮上面的光。没有颜色的划痕在日光的照耀下变成具体的实体。浅浅色泽，上面复刻出成时间的纹路。黑色铺天盖地笼罩过来。风声带来一片死样的静寂。她的声音还未出口就被凄烈的冷风撕扯成碎片。灰白的乌云覆没漆黑的视野。

　　那是一张合影，是叶歆和另一个虽然陌生，长得却很像自己的人的合影。

　　从来没有照相的叶歆，连大头贴都没有陪自己照过一张的叶歆，却在上面笑得灿烂非凡。

　　Title：暗夜未央

　　EndLE18July2006

　　后记

　　这篇文章还真是折磨了我很长时间，初稿是在2006年3月27日。完成稿是2006年7月18日，这期间的跨度……汗，莫非我也开始成为拖稿王了么？若不是发狠誓要让<暗夜未央>终结在第四章，恐怕早就不知道拖到第几章才完成了吧。

　　<暗夜未央>是<青行灯会笔录>目前所有章节中出场人数最多的一章，叶歆、双葵、白鹇、绯雨、桑上、凌姚、忍冬等人都在其中以主角或者配角或者根本就是路人A龙套B客串C的方式露面，而接下来的几个章节里，还会陆续介绍之前曾在这部小说or那部小说or许多部小说中出场的人物。

　　第五章<假寐百年>正在策划中，由于背景架空于<新绝代双娇叁>，因此完成稿件的时间相对要大些。可能会率先放出第六章，请大家原谅。m(__)m

　　废话扯到这里，我也该说说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了——

　　我会等你一辈子这种天真的说法简直就是笑话！

　　对过去念念不忘的人说好听点叫怀旧或者一往情深，说直接点就是自私自利，对于过去他拿得起放不下，不想再受伤害，却还奢望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换来一个长久，一旦被人遗弃又很轻松就拿出过去作为搪塞，这种人你想我不鄙视他都难。时间是一种慢性良药，除非自己愿意接受，否则没人可以强行更改他的念头。你以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可以换来他对现在的珍惜么？换得来才有鬼了。你越是对他珍惜，他越会觉得你的付出是一种廉价的劳动力。如果他真的珍惜现在了，你犯得着整天跟过去那个看不见的幽灵争夺么？人都是有自我意识和尊严的生物，你真觉得舍弃自我去扮演他心目中过去那个人的影子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么？漫漫的爱慕在漫长的争夺中逐渐演变为执着，到了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手，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获得了胜利，我也依然有充分的理由去怀疑喜欢的动机。追逐太久的东西终于到手，这世界上就绝对再没几个人能体味到当初追逐的乐趣，而到手的东西，早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廉价品。

　　于是，奉送肥鱼宝宝高中时代物理老师最经典的一句名言：情况不对，赶快撤退。深陷恋爱中的朋友们，请一定要想清楚，对自己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当我们发现情况不对时，也赶快撤退吧。

　　最后，奉上元千岁为<怪～Ayakashi～>演唱的主题曲<惜春去·春痕>中部分歌词：

　　落英漫天春褪时前情已亦去

　　纵在红尘尽逝后怎教不思君

　　相求相寻亦哀愁恰似雨纷飞

　　望穿秋水无觅处怎教不思君

　　不知君可闻此曲此曲最思君

　　<春のかたみ>FromTVANIME<怪～Ayakishi～>By元ちとせ

冰焰·流空

第五章：假寐百年
更新时间：2007-3-22 22:09:00 字数:9349

　　Title：假寐百年
　　前言

　　大约所有地方的雪景都是相似的。

　　风声呼啸，朝南的松树被雪覆盖。山谷空朦，红花溃烂在地底。

　　天空中有千万簇白色絮絮纷飞。山道绽露出泥土的褐色，间隙处堆砌着雪山常年不化的积雪。铁桥栏杆的温度能在瞬间将人冻住。

　　没来过雪山，却能想象雪山的景象。大约因为世界上所有的雪景都只有唯一的色彩。

　　走出山道，蜿蜒而上的路面曲折着上下坡的阳光。抬眼望去远处一片模糊，好像人在空中漂浮。

　　解星恨转过身望回去，跟在身后的女生显然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剩下的路途，她摆摆手让他先走，然后瘫坐在路边沟壑的岩石上。

　　任务紧急，也只有自己先上去了。

　　树叶和雪交错蔽天，风把视线吹得飘荡。雪下得太大，远处变得空白而又苍茫，只有清冷的日光碎散在积雪坡道的凹凸处，照亮白色下的褐色深藏。

　　道路两旁冰冷的岩石铺陈着无垢的空气，光线在头顶间隙消失。天地融成白色一片，无边无际地在柔软的山道上伸展，不是起雾时的苍茫，也不是梦境中的朦胧。只是像被谁透明处理过的画面，在视野中迎面勾出半真半假的图案。

　　解星恨在转弯时看见了背对自己的另一个少年，没有神色的表情，清淡的眼角眉梢，冰凉的碰触在雪花不断重复的蒸腾中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感觉。

　　流云浮在半山腰，他的背影陷入空旷的山，就要与雪景融为一片。

　　“能在夏天看到这么大的雪，也不枉这次雪山的旅行了。”

　　“……”

　　“虽然并非全是因为赏雪的缘故才来这里，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不起的人呢。”

　　四周的风声很清晰，他看见少年转过身来望定自己，清晰的神色和不悲不喜的表情，被雪拼凑出笼统的信息。

　　“这里的雪景很不错吧？仇皇殿的杀手殿下。”

　　“……”

　　“呀呀，用不着那么紧张啦。”看着指向自己咽喉的剑，少年耸耸肩笑了起来。“我不是什么坏人，也不会妨碍你办事。我只是路过这里的游客而已，你用不着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解星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却看见他又笑了起来。这次是非常悠闲的，让人觉得他几乎要化在阳光里一般。

　　“我？”少年笑笑，“我是路人甲。”

　　正文

　　从剑庐出发前往仇皇殿前，解星恨去了一次雪山。距离初次进入雪山已经隔了好几年，这里的景象依然没有改变，积雪覆盖灰色的泥土，尽头一片银色的苍茫。他站在雪山道的铁桥旁向远处眺望，纷纷扬扬的雪花遮蔽了他模糊的视线。

　　这应该是记忆中第二次踏入雪山，可周围的景象却熟悉得让他有些默然。他只记得很早以前曾和心柳一起来过雪山，但回忆中的雪却不是此刻飘落在肩上的温度，好象在更早之前的某个时段，有谁曾经陪着他站在雪山之颠，而他能回忆起的东西太过平凡，虽然真实却没有任何温度。他把原因归结为记忆过于单调的缘故，因为自己小时候去过的地方除了仇皇殿外就只有雪山和赤血巨木，而赤血巨木纵横交错的树洞岔道总让他联想到仇皇殿生冷阴暗的压抑气氛，所以潜意识里他更倾向于雪山。

　　时间是盛夏之末，天气燥热。站在距离夏天最远的雪山，他仰起头望向天空边缘，亿万朵雪花飞散在天边，视野里白色鲜艳。他等到山道覆雪，然后沿着山路一直走向前，过了雪山悬亭后走入山洞，视野突然变得温润起来，褐色的山壁破裂出浅黄的痕迹，尽头一汪清水淤积。

　　他一直觉得雪山的雪比别处温暖，可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和面色一起变得苍白起来。之后过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踏入雪山，纵使仍有清风吹过青色肌肤，积雪覆盖山道，却再也找不回当初渴望见雪的温度。

　　“哦？原来这里还有人啊？”

　　解星恨应声回过头去，漫天的雪在青空下回旋，雪中纯白色的少年正冲着他友好的微笑。

　　“你也是来雪山看雪景的？”

　　“……嗯。”

　　“这里的雪景很美吧。”少年走进山洞，脸上笑容依然，“它们有时候看上去真的很像奇迹。你觉得呢？”

　　“……嗯。”

　　“每次看到雪山的雪就会觉得不可思议，夏天明明不是下雪的季节，为什么这里会有雪呢？”

　　坡道两旁的地面被白色笼统覆盖，少年的呼吸在日光下冻结成冰冷的点滴，他眨了眨眼睛，说出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想起来，这些雪一定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所了解的，未必就是事实。”

　　我们所了解的，未必就是事实。

　　解星恨突然感觉到，雪花的舞动过于频繁，山道吹来生冷的风，身下土地冻结成雪的涅槃，红花燃放出刺烈的熏香。夏天的气息在雪山漫天纷飞的大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泥土在视野中变成波涛汹涌的海洋。

　　我们所了解的，未必就是事实。

　　他是明白这样的道理，这是千百年来所有人都知道却最容易被忽略掉的道理，可究竟是谁在更早之前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语？他想了很久也想也想不起。

　　离开雪山时天色已是傍晚，而从雪山到仇皇殿的路程显然比从剑庐到雪山的路程长上许多，虽然解星恨一路风驰电掣不停赶路，到达仇皇殿时还是已经入夜。例行公事地向义父义母问安完毕后，解星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道和房间都没有改变，站在房门前的战友却不是昔日的模样。

　　过了这么多年，物是人非，战乱非凡，没变的依然只有仇皇殿生冷阴暗的压抑气氛。站在所有物品布置依旧的房间里，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依稀记得很早以前在地牢中审讯江无缺的情景，剥落的石灰大块大块坠入泥土地，他站在地牢中一次又一次回忆自己复仇的决心，手里握着的剑却怎样也刺不下去。

　　杀不了仇人的，不应该算是合格的杀手吧？

　　如果结论成立，那么，他或许天生就不适合杀手，如果不是因为仇皇殿少主的身份，如果不是当初为仇皇殿殿主所救，他或许度过的便只是普通的生活。

　　不是没有想过的，诞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有一个严厉的父亲和一个慈祥的母亲，或许还有一个弟弟或者一个姐姐，总之过着平淡的生活。幼年时和邻居家孩子漫山遍野奔波，再大一点进私塾念书，然后考取功名，结婚生子，同样简短得可以用“普通”二字概括的生活，看上去仿佛淡漠得繁华。在仇皇殿时他时常作这样的梦，梦里的日子陌生而又安宁，只是到了清醒时它会突然变成遥远而又奢侈的梦想，漂浮在天边，伸手却不能碰触。

　　“星恨？”门外传来心柳熟悉的声音，“你睡了吗？”

　　“没有。”

　　“那，早点睡吧。”

　　“嗯。”

　　“在说晚安之前，你先看看窗外。”女生压低了声音，“星恨，下雨了。”

　　“……嗯。”

　　下雨了，从这个角度望去，世界仿佛被无数浅短的细线分割。地面堆积无数深浅不一的河流，像极了他在雪山看见的最后色彩。

　　雪山，十五年的记忆里只出现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而这简短的几次记忆演奏中竟然也出现了突兀的记忆缺失，他只记得除了在返回仇皇殿前外特意去的这次外，更早之前自己曾和心柳一起去过那里，后来因为跟随风行雅师傅修行的缘故长时间的留在那个陌生而又古老的剑庐，六年或是七年没有回家他记不清楚。只是过了很久之后再度想起雪山突然觉得记忆出现空白短路，很早以前在那里遇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到了现在他怎么想都想不清楚，所以他坚定的认为那是因为自己的生长历程过得过于平凡，正如小时候的故事可以简单的用“复仇”二字轻松概括。

　　仇皇殿的少主没有精准的童年生活，所有小时候的事情都是从义母那里听来的描述：生母自幼时跌落山崖，从此生死未卜，生父不知何故招来一代大侠江无缺的追杀，到了最后同样生死未卜不知去向，不幸中的万幸是自己被偶然路过的义父救下并带回仇皇殿抚养长大，一晃十五年，可供回忆的段落短得可圈可点，光阴却在鲜血飞溅中逐渐变得平淡。义母显然是想将他的童年诉说得更煽情更悲哀一点，这样才能加倍显示出芸芸众生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背后都隐匿着怎样惨不忍睹的悲哀，只是故事的情节本身就很苍白，再如何费尽心思加上华丽繁琐的修饰语句，精简下来依然可以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虽然仇皇殿的所有人都知道少主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练剑，但大家都以为那是少主勤奋刻苦想要提高武艺的缘故，从来没有人知道面无表情的仇皇殿少主心中隐藏着怎样的悲哀，尽管他知道悲伤是每个人必然经历的人生旅程，可无论叙述者在描述过程中展露出怎样怨天尤人的表情，最后映射到旁人眼中的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故事旁白，更何况仅仅文字上的描述无法让听者切身体会当事人肝胆俱裂的悲哀，那么摆出一脸感同身受的表情又是怎样的惺惺作态，他也记得很早前曾经有人尝试用最简洁的言语阐述他想表达的思想，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茫然。于是一晃十五年，他对寂寞的畏惧终于变成习惯。

　　直到后来因救华紫音而登上铁栈山。

　　>>>>>

　　“哦哦，没想到除了雪山外，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地方在夏天也会下雪。”

　　自从进入铁栈山后仇心柳便一直惊叹不已，显然她没想到铁栈山会是一片白雪絮絮纷飞的情景。解星恨淡淡地望向天边漂浮的云，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星恨你还记不记得，很早以前我们去雪山时的情景？”

　　“嗯。”

　　“我也记得，雪山里有很多岔道和铁桥，还有山洞，这里就荒凉多了。”女生将目光转向道路尽头，道路在余日里裂入地平。

　　“这里悬崖和断谷比雪山多得多。如果不用御剑术，恐怕是没办法过去的。”

　　“嗯。”

　　“说起来，当初我们还是在执行任务时背着爹爹偷偷去的。”女生眨眨眼睛，“本来是很开心的事，可我走到山洞后就走不动了，结果是你一个人上去的，现在想起来我就觉得遗憾哪。”

　　“……”

　　没有听到预料中应有的回答，女生将头转向他。

　　“这些事，你不记得了吗？”

　　“……”

　　“算了。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了。”女生失望的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其实他记得。

　　当时风声呼啸，朝南的松树被雪覆盖，山谷空朦，红花溃烂在地底，天空中有千万簇白色絮絮纷飞，山道绽露出泥土的褐色，他站在山道最后一个山洞的出口，转身时遇见了一个和雪一样虚无的人，那人温暖的笑容和清秀的神色在雪山清冷的温度中显得格外阳光，只是后来记忆中的雾气太重，到了最后他想不起自己遇见了谁。

　　走到半路时心柳叫住他，他转过身时女生刚好垂下眼睛，他就这样看着女生涨红的脸不言不语，直到雪在他们中间形成一种微薄的屏障。

　　“对不起。”女生咬住了嘴唇，“这次，你可能又得一个人上去了……”

　　“……”

　　一样是在下雪，一样是在登山。

　　一样是走到半路后女生停下来休息，一样是自己一个人走上去。

　　他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同样的情景是不是又要再度发生在眼前。

　　很早以前曾有人问他，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仇恨。他当时无法作出回答。那人又问，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敌对，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那人笑笑告诉他，等你知道答案再来找我。然而在遇见那个人很久之后，当他经过仇皇殿的走道，在尽头听见几个杀手讨论同样的问题时，他突然想出了答案，只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机会当面告诉那个人自己想到的答案。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仇恨？

　　那是因为战争。

　　那人与人之间又为什么要敌对？

　　那是因为死亡。

　　听到他的回答时杀手们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而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一直都没说话。

　　难道少主不怕死亡？

　　不怕。我既然选择了战场，也就选择了死亡。

　　痛苦也不怕？

　　痛苦？他冷冷的笑，仇皇殿的杀手从来就不怕痛苦。

　　不要怕痛苦，痛苦可以忍耐，只要伤好了，就不会再有畏惧，可是寂寞不行，它们会在暗夜里扎下很深的根，就像蛰伏在草丛中的蛇，于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潜到你眼前，那是无论怎样把一切掩盖得云淡风清，在非常非常孤独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离开自己很久之后，依然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有多么畏惧寂寞。

　　用御剑术飞过最后一个悬崖断谷时，他看见尽头有千万朵雪花模糊了视野，四周景色无限银白。白雪里有什么东西幻化得过分离奇，有谁的笑容在清风中变得无比清晰。

　　“我们又见面了，仇皇殿的杀手殿下。”

　　七年之后的再见面，路人甲的表情却平淡得仿佛分别只是一瞬间。他看见路人甲嘴角浅浅上仰的一定弧度，悲伤却一眼可见。

　　“还记得我当年问你的问题么？”路人甲笑着向他伸出手，“七年之后，你是否已经找到答案？”

　　“战争，分离，死亡。”

　　“那是什么？”

　　“我的答案。”

　　他扬起眉看向路人甲，对方则不轻不重地将他的答案念了一遍。

　　“战争，分离，死亡，是么。”路人甲淡淡的笑了起来。

　　“如果它们可以让人们彼此敌对和仇恨。那么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又是因为什么理由？”

　　“……”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理由吧。”路人甲淡淡地看过来，“你认为你所了解的，都是事实么。”

　　解星恨无法回答。山道上的风却突然大了起来，暴戾的狂风呼啸得仿佛要将意识抽离身体，雪花飞舞像在头顶起伏的海。路人甲笑笑说你还是不懂，然后转身消失在他眼前。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理由么？他皱着眉望向路人甲消失的方向，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战争和死亡可以让人们彼此敌对和仇恨。那么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又是因为什么理由？

　　那些埋葬在他剑下的亡灵，他们也拥有自己生存的理由吧。杀他们并不是自己的意愿，他只是遵循义父的命令，义父要杀他们的理由他不懂，或许是利益的不同，或许是立场的不同，而他用不着懂。世界上有许多东西他不懂，而国仇家恨，他永远都不用懂。国家和民族的立场是世界上最虚幻最飘渺的事物，但没人能够选择。

　　他不明白路人甲为什么要那样问他，他明明什么都不懂。

　　>>>>>

　　“你好像有心事？”快到桃花谷时，仇心柳突然叫住他，解星恨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但是你从铁栈山出来后表情一直都很严肃。”心柳关心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左秋扬的事？”

　　“没有。”

　　“那就好。”女生漫不经心的偏了偏头，“我们现在正在执行任务，爹爹要我们杀了苏樱和江瑕，与任务无关的事情就别想太多了。”

　　义父的命令真的都是正确的吗？解星恨皱了皱眉，没有说出话来。

　　离开铁栈山后他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刚才的问题。灭点苍时点苍派的掌门曾指责过仇皇殿所谓的正义，仇心柳嘴上虽然强硬着不肯承认，心里却找不到任何词语反驳。既然正义与非正义不是谁说了就能决定的事，那么衡量是非的又是什么准则？

　　心柳应该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父亲吧，十五年来，她一直都渴望获得义父的关爱，只是她究竟为了怎样的理由，才拿起弓箭战斗？解星恨看着女生清瘦的背影，心里盘旋着巨大的猜疑，他并不是怀疑义父指使他们杀人的动机，只是当苏樱面带微笑地问起他“尊驾何人”时，他突然对自己之前的所有行为产生了怀疑。山谷中飘落的桃花被风拉成一条条长线，他听见流水中有声音在一遍遍问他——

　　你所了解的，都是事实么。

　　鲜血溅红，雪山飞白。桃花谷有千万簇桃花飘落，山谷内有无数新绿抽枝发芽，他在恍惚中看见路人甲温润的笑脸，尽头还有雪花的纷飞在一遍遍重演。

　　他所了解的事实，是母亲自幼跌落山崖，父亲惨遭江无缺追杀，自己被义父带回仇皇殿抚养长大。而这样简单得可用不足五十字描述的童年生涯中到底生出了什么变数，让所有人至今仍在疑惑。

　　然后他拿起剑，缓缓地对准了挡在眼前的中华一号。

　　>>>>>

　　后来无法避免武林群侠对仇皇殿的剿杀，后来亲眼目睹昔日的战友不断倒下，他越来越不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都在遵循着怎样的游戏规则。谁才有杀人的理由，谁才有称霸的威望？他曾在战场上无数次看见人类的死亡，凄婉的哀号和亲人的悲伤让他快要疯狂。江瑕也好，自己也好，所有人都让战争染上了太多的血腥，所有剑锋刀刃的艳丽转折下都埋葬了数不清的死者哀鸣，可究竟是谁才可以用那般炽热的生命祭奠乱世的灭亡？

　　站在太虚异世里他仿佛又看见路人甲淡淡的微笑，在所有的景象都消失的虚幻世界里，他的微笑都幻化成记忆中最真实的句点，于寂静的世界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

　　你所了解的，都是事实么。

　　于是他皱了皱眉，终于下定决心。

　　“义父，孩儿有一不请之情。”

　　“说。”

　　“有件事情孩儿一直想不明白，希望义父给孩儿一段时间，让孩儿解除心头之惑。”

　　“……铁面留下。”男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路人甲，少年微笑着坐在七年前两人初次相遇的地点，同样的微笑和同样的世界，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复制出与七年前等同的画面。少年隔着雪花将目光转向他，清冷的日光照亮他的脸。

　　“我想，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你同样的问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路人甲静静地开口，“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

　　“只是，你还不能确认你的答案吧。”少年淡淡的望过来，“迟早会知道的事情，不用着急。”

　　他什么都知道吧。解星恨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清晰的表情和笑脸，眼角眉梢组成最后一个统一的图形，落进深海低，陷入雪山道，却被时间吹颂出温润的色彩。

　　“……一个人看雪，不无聊么。”

　　静了很长时间，他终于问出来，这是他无法对任何人说的话，却在此刻说了出来，他逃避它那么多年，都快要忘记了，终于还是得面对。路人甲的微笑在他视野中凝固成单一的桥段，随后缓缓松懈下来。

　　“不无聊。”

　　“……”

　　“但是很寂寞。”

　　少年的声音温和而沉静，下一刻，他对上了少年的眼睛，没有神秘莫测也没有意味深长，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含着浅浅笑意。

　　长久以来，他执拗地认为路人甲身上带着的应该是浓郁的香，它属于生，属于死，属于战场，属于所有侠客身上必然存在的离别与悲伤，就像多年前经过雪山时，在絮絮纷飞中感受到的虚无与空旷。

　　可是现在，他却闻到了一些遥远的气息，就像很久以前的故事里，有谁将他们从对立的平面中抽离出来，然后结合在一起，就像谁在镜中看见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倒影，苍白却又温柔无比。

　　“我叫忍冬空。”少年隔着雪花向他伸出手来，清淡的表情融入洁白的画面，在夏天边缘变成层次分明的色彩。

　　“认识你是件很高兴的事，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们还会见面么。”他伸出手，少年浅浅的笑了起来。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天色苍茫人迹飘渺，断桥划出平行的世界。少年四下飘散温冷的白玉，山风吹走昨夜的黎明，而雪山的雪，在距离初次踏入雪山的七年之后，依然清晰如同当初的温度。

　　谁知道呢，未来的事。

　　当他踏入赤血巨木，眼前骤然延伸出无数粗壮的枝叶和躯干，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深入地表处凸如静脉，地表之上却蜿蜒伸展。所有的枝叶都层次混淆地交叠在一起，暧昧缠绕，交叠蔽日，让人一眼望不到蔚蓝的天。

　　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曾经和谁以前看过这样的天。

　　那时风声在耳旁呼啸，树叶在风声中萧萧作响，空气在残余的视线中开始变冷，等到世界颠倒，脚下沉浮雪花枯萎的凋零，他在炽烈的风声中听见忍冬清淡的声音，一字一顿，却又无比清晰。

　　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仇恨。

　　不知道。

　　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敌对。

　　不知道。

　　答案是，人是会长大的。

　　少年微笑着说出答案时，他曾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当时他不懂，也不想懂。忍冬曾经尝试用最简洁的言语阐述他想表达的意思，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茫然。后来他终于知道答案，少年却再没出现在他眼前，于是所有的季节都在未来开始下雪，所有的承诺都在身后消亡，所有的哀愁都在指间埋葬。时间的角落从此再没鲜花绽放，候鸟放飞天空最后的希望。再没有谁记得年幼时珍藏在掌心里的愿望，再没有谁在身后说着地老天荒。

　　人是会长大的。

　　长大后，就会因为兴趣和爱好的不同而界定许多不同的立场，然后根据这些立场的不同来决定彼此之间是友爱还是仇杀。人与人之间有许多的高墙，而立场的不同，就是比什么都难以逾越的高墙。

　　Title：假寐百年

　　EndLE30July2006

　　后记

　　好难写好难写好难写的文章！本来想转换思维一边写古代小说一边写现代小说，结果现代小说快写完一半了，这边却怎么编都编不出来，果然古代题材小说是我的禁忌么，不然为什么连云瑜都写不出来？为了赶在七夕前写完<假寐百年>，肥鱼宝宝连考驾照的事情都暂时放在一边，坐在电脑面前一边听歌一边赶文，可是这篇文章真的好难写，刚起了个开头就很长时间都没法进入正文，肥鱼宝宝一边掐着字数想剧情一边感叹这篇文章如果能写上六千字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神，无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七千多字，莫非我真的这么能扯？

　　话说回来，这篇文章还真是<新绝代双娇叁>和<轩辕剑肆外传～苍之涛>的联合同人小说啊，除了故事主角和人物背景外，整篇文章的重点都转移到关于真相和立场的讨论上去了，莫非<苍之涛>给我的影响真的那么大，大到让我写任何一篇文章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立场的问题么？

　　至于这篇文章……基本上没什么中心思想TAT，完全是我有感而发的产物。鉴于青行灯会的习惯我还是在这里稍微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道听途说的未必真实，亲眼看到的未必不假，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所以在明白事情真相前千万不要妄下结论。关于立场的问题文章中已经写得够清楚了，人与人之间有许多的高墙，而立场的不同，就是比什么都难以逾越的高墙。<苍之涛>中的原话，这里不再讨论……

　　关于解星恨之后的发展，我想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肥鱼宝宝写同人的习惯是第一篇同人严格遵循原著背景，所以这篇文章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遵循游戏进度的——当然忍冬部分游戏中可是没有的，解星恨未来的故事宝宝我在这里就不做剧透了，这家伙其实就是江无缺的儿子江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玩<新绝代双娇叁>这款游戏，尤其是玩出云纤结局的朋友们，请一定要告诉我这个结局怎么玩出来的，我爆机N次都没能玩出这结局，盛怒之下极度怀疑这款游戏是否真的有这个结局……

冰焰·流空

第六章：特露暖秋
更新时间：2007-4-22 18:34:00 字数:14532

　　Title：特露暖秋
　　前言

　　“进水了哦。”

　　绿川听见有个声音这样对他说，于是下意识地弯腰检查水池旁的白色运动鞋。白炽灯照不进去的角落里，一堆清水聚积着。它们漫过阴郁的凹陷和平缓的白瓷，源源不绝的渗透出来。距离水源几厘米处的白色运动鞋正浸没在稍浅的水坑里，前端显出略深的暗色。

　　真的进水了。

　　绿川皱皱眉，弯下腰拿出鞋子，用力甩了两下，水滴在白瓷上溅出迸裂的图案。绿川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

　　“谢谢。”

　　“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那，你能不能看见我？”

　　“啊？”绿川莫名其妙的回过头。女生坐在窗台边缘，浅色七分裤包裹着两条细长的腿。灯光向前延展，漫到尽头开始变浅。绿川顿了顿，然后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发问：“什么意思？”

　　“就是问你能不能看见我啊。”女生从窗台上跳下来，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绿川攥紧手中白色的运动鞋，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能看见？”

　　“嗯。”

　　“哈。”

　　“很好笑么。”

　　“不好笑，但很高兴啊。”女生在强烈的灯光下伸出左手，消瘦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绿川看见她的手径直穿过自己手中的鞋，然后突兀的凑到自己面前。他心跳停止了半分多钟，才听清女生戏谑的声音。

　　“我是幽灵啊。”

　　正文

　　绿川出发到秋见泽旅行的那天，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天气和平常一样好，或者更热些。沿着镇子的路上载有许多绿树，它们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泽。绿川用平静的目光扫过它们茂盛的枝叶，尽头是静静舒展的花田。

　　到秋见泽旅行的事情是绿川临时决定下来的，最初的假期安排是跟森田一起到月见岛避暑，然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森田却在出发的前一天接到了绿川的电话，男生在电话里很抱歉地说因为某些原因自己不能去月见岛避暑，森田小小的沮丧了几秒钟后也没再过多追问，反倒是绿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很长时间都说不清楚自己临时更改决定的原因，最后还被森田以秋见泽那里的夏天也很清爽之类的理由劝了很长时间。挂了电话后绿川呆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购买的是明天上午去秋见泽的车票，然后才匆匆忙忙地整理自己的行李。

　　总的来说应该是一次很仓促的旅行。绿川望着窗外近似单调的景象，心里浅淡地沉浮着陌生的情绪。

　　汽车驶过一段不太宽敞的沥青公路后空气开始转凉，绿川隐约闻到周围传来西瓜成熟的味道，四下张望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刚才闻到的是青草浸染在空气中的松软味道。男生向窗外稍稍探了探头，而乘务员温柔却又职业化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从喇叭里传递出来。

　　“秋见泽到了，请到秋见泽旅行的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到了。”

　　绿川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便在其余乘客关注的目光下拎着轻便的背包走了出去。在秋见泽下车的乘客并不多，或者说实际上就只有绿川一个。离开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的缘故，乘务员对绿川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男生笑着谢过乘务员的好心，转身将乘务员拉长的尾音遗留在车门里。

　　从车站到秋见泽大约有半小时的路，绿川沿着乘务员之前指明的方向一路走过去。绕过一段十字路口后，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坡道。坡道右边背着书包的女生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时候拜访秋见泽，看到绿川时不由得愣了愣，随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朝坡道的另一端跑去。绿川莫名其妙地看着女生令人不解的举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既然看到人，那就说明自己离秋见泽已经不远了。绿川朝着女生刚才离开的方向继续前进，大约十分钟后便进入了村庄。没有的繁华街道和拥挤的人群，秋见泽给绿川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地方。男生打量着四周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心里浅淡地浮起了温软的想法。

　　“这里就是你说的秋见泽？”

　　“嗯？嗯。”

　　“果然是个普通的小村庄。”

　　绿川翻开手上的旅行地图，上面用简洁的语言和鲜明的色彩标明了秋见泽最具标志性的几处建筑，可它们在绿川的眼中看起来都很平凡，没有特意游览或者是考察的价值。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绿川合上了手中的旅行地图。

　　“你对这里比较熟悉吧？”

　　“可以这么说。”

　　“那你直接带我过去好了。”

　　有人带路显然要比自己看着地图找路方便得多，再加上秋见泽是个小地方，绿川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就到了旅馆门口。秋见泽的旅馆并不大，若没有玄关外那对拎着大包行李前来投宿的情侣，整间旅馆看上去更像普通居民的住家场所。绿川在登记时下意识的要了两间单人房，看见老板娘诧异的眼神后又突然反应过来。

　　“呃，抱歉。”男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还是要一间单人房好了。”

　　“只要一间么？”老板娘低下头在登记表上飞快地填写了些什么，又转过头朝着屋内喊了一声，然后从柜台下拿出钥匙和门牌。

　　“二楼尽头还有一间房，安排您住那里没问题吧？”

　　“没问题。”绿川浅浅的笑着，随后向老板娘鞠了鞠躬，“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老板娘微微欠了欠身，“那么，请您从这里上去。”

　　因为还是白天的缘故，旅馆走道格外明亮。绿川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到尽头时遇见了之前在旅馆中登记住宿的那对情侣，男生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看见绿川后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一个人出来旅行么？

　　“嗯？嗯。”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后，绿川点了点头。

　　“我们是邻居哦。”男生笑嘻嘻地指着隔壁的房间，随后转过头看着绿川：“你是到这里来度假的？”

　　“不完全是。”绿川指指自己身后的背包，“我是来这里拍摄秋见泽风景的。”

　　“原来你是摄影爱好者啊！”男生眯起眼睛打量绿川，“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

　　“开玩笑而已。”男生挑了挑眉，“你坐车来的么？”

　　“嗯。”

　　“公交车？”

　　“对。”

　　“嗯，你很不简单。”男生转过头看着正在屋里安置生活用品的女孩，浅浅的笑了起来。

　　“我们是坐记程车来的，这地方太偏僻，坐公交车要走很远一段路。我还以为没有人会选择走路来着。”

　　“还好吧。”绿川笑笑，“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也不算特别远。”

　　“如果你是到这里来摄影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男生很认真地注视着绿川，“我知道这里很多的景点，可以带你去。”

　　“不会给你们填麻烦么。”

　　“怎么会。”男生笑了起来，“我叫浅宫怡，你呢？”

　　“绿川凌。”

　　“那么绿川，”浅宫笑嘻嘻的将手搭在绿川的肩膀上，“今天晚上我们就一起吃饭吧。”

　　“啊？好。”

　　“还有啊……”

　　“嗯？”

　　“在秋见泽旅行时，请务必注意安全。”

　　听到浅宫的声音时绿川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暖色日光下浅宫的表情依然，口气却是出奇的认真，男生不由得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嗯。”

　　看上去仿佛是朋友间平实的对白，葵泽却知道，当浅宫问起绿川“一个人出来旅行”时，绿川下意识的反应是“不，是两个人。”只是他很快又想起浅宫看不见自己身边的女生，所以才立刻回答说：“一个人。”

　　说到底，绿川临时更改去月见岛度假的缘故也是因为葵泽。那时葵泽已经以透明状态在人世间游荡很长时间了，但是真的很少遇到能看见自己的人，她也曾抱着试探的心理去找那些所谓的法师道士，虽然她并没有让他们超度自己的念头，但总是希望有人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可惜她遇见的那些法师和道士非但不能看见她，甚至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所以当一路悠闲怡然地进行着空中旅行的葵泽发现绿川能够听见自己的话，甚至还在最短时间内接受了自己是幽灵的现实后，便饶有兴趣地跟在绿川身后漂浮了很长时间。

　　“你不怕我啊？”在绿川第七次为葵泽烧了一个她看中的布娃娃后，葵泽忍不住开口问，这年头，不怕幽灵的应该是少数吧？绿川的回答却很让葵泽吃惊。

　　“我并不觉得你可怕。”

　　女生挑了挑眉：“怎么说？”

　　“除了浮空和穿越物体外，你什么都不会。”背对着葵泽，绿川头也不抬，“想要玩具却没办法从玩具店拿，还得靠我买来帮你烧掉，这样的幽灵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是在心疼花掉的钱么？”葵泽一脸无辜。

　　“我在意的并不是钱。”绿川很自然地拍了拍沾在长裤上的尘埃，然后背对着葵泽站起来。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那么寂寞罢了。”

　　就是这样一个很平凡的少年，眉清目秀是他唯一的特点。他不爱说话，也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即使压低声音说话也不易被人察觉到，但他就是有着与众不同的善良，和能看见幽灵的体质。葵泽看着少年深色的头发，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绿川。”女生抱着玩具，脸上的表情是很认真，“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嗯？说。”

　　“放假的时候，请陪我去一次秋见泽。”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葵泽本以为绿川会犹豫一段时间，事实却是绿川立刻就答应了她的请求，甚至还为去秋见泽而专门推掉了和森田的旅游安排，葵泽望着绿川英俊的侧脸，感激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反正，也不是我强迫他来的嘛。随便找了个理由来应付自己良心上的不安，葵泽轻松的笑了起来。

　　绿川整理行李的时候，葵泽在旅馆四周走了走。因为是小城镇的缘故，旅馆的游客很少，走廊上几乎没有人。绿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浅宫正站在距离葵泽不远处的窗户旁，入夏的太阳照得他的黑发有些反光。葵泽想起他对绿川说的那句“请务必注意安全”，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看上去明明是很清秀的少年，眉目间却总是流露出意味深长的气定神闲，这么说，他应该也是知道一些关于秋见泽夏天的人吧，毕竟到秋见泽旅行的人很少，即使有，大部分也不是因为避暑的原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秋见泽旅行的人，大概只有绿川一个了吧。葵泽挑了挑眉，转身走进绿川的房间。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样爽你朋友的约不太好吧。”面对着绿川坐下，葵泽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刚才的话。绿川挑着眉看向葵泽，对方正露出一种认真的表情，于是男生下意识的严肃起来。

　　“怎么，你现在觉得良心不安？”

　　“有点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绿川盯着葵泽的眼睛，“我都已经到秋见泽了，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吧。”

　　“那倒未必。”葵泽眨眨眼睛，“说不定现在回去时，你朋友都还没去月见岛。”

　　“怎么……你很想我回去？”男生皱着眉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葵泽摇摇头。

　　“不是，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那就不用了，我是自愿的来秋见泽的，并不是被你强迫的。”

　　“你愿意陪我来我是很高兴啦。”葵泽挑了挑眉，“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

　　“不是想回故乡看望父母么？”

　　“回故乡？你不知道我家在京都？”

　　男生愣住。

　　“怎么，”葵泽皱了皱眉，“我没跟你说过？”

　　“啊……好象有说过。”

　　“那你说，我为什么叫你来秋见泽？”

　　“啊……”

　　“啊什么？”

　　“呃……”绿川皱了皱眉，“我的确不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你连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都不知道，还敢贸然答应我的请求？”看着绿川一脸为难的表情，葵泽又好气又好笑，“所以说，你的决定太仓促了。”

　　“就算是这样……”绿川有些不甘心地辩驳道，“但你也说了是请求，那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秋见泽有什么背景么？”

　　“不知道。”

　　“……真是败给你了。”葵泽按住额头叹气，“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陌生人出来旅行，我是该称赞你有胆量还是该说你……头脑简单？”

　　“问题没那么严重吧。”绿川一脸轻松地看着葵泽，“不过出来旅行而已，用得着担心那么多么？反正这里也是个小城镇，不会出什么大事啦。”

　　“不会出大事才怪……”葵泽皱了皱眉，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将句子卡断。

　　“绿川，你在吗？”有节奏的敲门声后，外面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绿川转过身望向房门。

　　“我在。”

　　“我是浅宫。”男生又敲了敲门，“可以进来么？”

　　“嗯，请。”

　　“那，我进来了。”话音刚落，浅宫便拉开了房门，只是少年并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愣了愣。

　　“一个人？”

　　“嗯，怎么了？”

　　“刚才听见你似乎在和谁说话的样子。”浅宫抓了抓头发，“难道是我听错了？”

　　“没有，我刚才在打电话。”绿川应声站起来，“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浅宫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一张报纸，“只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棉流祭。”

　　“棉流祭？”

　　“对，是秋见泽每年夏天例行公事的一个仪式，大约在三天后举行，反正这里的夏天也没什么别的活动，与其闲着无聊，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这样啊……”

　　“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情？”

　　“嗯，是不太清楚……”

　　“连这都不知道？”浅宫看上去有些惊讶，“你对秋见泽似乎并不了解呢。”

　　“可以这么说吧。”原本就只是在葵泽的提议下才决定来秋见泽旅行的，出发时又比较仓促，自然没对秋见泽的背景作过任何考察，不知道棉流祭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那，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旅行？”

　　“听朋友说的，这里夏天比较清爽。”

　　“这样啊，那你还真是个草率的人。”

　　“这话怎么说？”绿川相当不满浅宫和葵泽一样的评价，男生却挑挑眉笑了起来。

　　“什么都不知道就出来旅行？伯父伯母放心么？”

　　“啊，他们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

　　“好开明的父母啊。”浅宫流露出羡慕的表情，“哪像我母亲啊，要不是我放假前昼夜不分地缠着她说无论如何也要出来旅行，恐怕她根本就不会答应我吧。”

　　“那是因为不放心你吧。”绿川笑了起来，“话说回来，棉流祭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个啊，就是为了表达自己对曾经用过的那些物品的感激，所以把用过的棉絮等等放在河里的一种仪式。”浅宫耐心的解说着，“虽然在秋见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在其他地方还是很少见到的，所以既然来了就不能错过，怎么样，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样啊……”绿川侧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呈透明状态的葵泽密，女生耸耸肩露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于是便点点头。

　　“也好，反正我也没什么具体的安排，如果不嫌麻烦，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的。”浅宫笑嘻嘻地搭上绿川的肩，“要知道，秋见泽的夏天可不仅仅是清爽而已，你跟我们在一起要安全得多。”

　　和初次见面一样充满暗示的句子让绿川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葵泽，葵泽的表情有着明显的变化，却在绿川确认之前迅速的恢复了平静，随后绿川听到的，只是浅宫充满阳光的话语。

　　“那么就这么定了。”男生拍拍绿川的肩，“我现在要出去一下，接下来的几天，还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关照。”

　　门在浅宫身后以一种微弱的弧度缓慢闭合，阳光在浅宫离开后漫长的沉默中渐行渐远。绿川将目光投向窗外，绕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最后停留在远方黛青色的山上。

　　大约是受到浅宫语言暗示的影响，屋内的气氛异常尴尬，绿川用视线勾勒着远处青山模糊不清的轮廓，身后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葵泽密。

　　“关于秋见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可以这么说。”

　　背对着葵泽，绿川看不清她的脸，出人意料的是，葵泽并没有否认绿川的说法，这让绿川一时间很难接受。回想起公交车上乘务员的叮嘱和游客们关注的目光，绿川越来越觉得，关于秋见泽的一切，都被一团迷雾包围着。

　　男生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做了个很仓促的决定。”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葵泽按住额头叹气，“不过不管怎样，毕竟是我叫你到秋见泽来旅行的，就这样将你蒙在鼓里似乎太不人道了。”

　　绿川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刺目的日光下转向葵泽，对方在他的注视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葵泽所说的地方离旅馆并不远，绕过一段弯曲的道路后，绿川就站在了秋见泽巨大的废物遗弃地旁，道路旁的栏杆似乎是因为某人的刻意行为而破裂出一段巨大的缺口，前方堆砌着废弃的杂物和生锈的金属。

　　绿川挑了挑眉：“……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垃圾？”

　　“不是，让你找东西。”

　　“什么东西？”

　　“刊登了关于秋见泽一些事情的报纸。”

　　“你直接告诉我不行？”男生边说边朝废物堆中走去，女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变得断断续续。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看着报纸更容易理解。”葵泽跳到绿川身边一块光滑的木板上，“只是在这么大面积的废物堆中寻找一张报纸确实有点困难，你边找边听我说好了。”

　　葵泽说得没错，搜索的工作确实不难，但要在一堆没有进行任何分类归纳的废物堆中寻找一张标志并不明显的报纸确实是件很困难的事。绿川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杂物堆中的物件，一边听着女生断断续续的讲述。

　　“……简单的说，很早以前，政府曾经计划在秋见泽修筑巨型水坝，这件事你听说过么？”

　　“一点点吧。”绿川皱了皱眉，“听说那个巨型水坝的修筑计划后来被取消了。”

　　“嗯，因为发生了分尸杀人案。”

　　男生的动作在瞬间停住。

　　“犯人们用柴刀将被害人残害致死，还将尸体分为头部和躯干等六个部分。因为犯人之一至今仍在潜逃，所以水坝的修筑计划就被取消了。”

　　“……原来有这样的内幕。”绿川平淡的回应了一句后继续忙碌起来，葵泽耸耸肩。

　　“事情发生后不久，消息就被封锁了。所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女生顿了顿，“奇怪的是，从那之后，每年六月秋见泽都会发生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件？”

　　“就是一人死亡，一人失踪。”

　　葵泽的声音依然平淡，四下却突然变得寂静起来，夏天里蝉的聒噪络绎不绝，在秋见泽微凉的黄昏中变成一种喧嚣覆盖着大地。

　　“而这一事件的发生，刚好就在棉流祭期间。”

　　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老板娘依然很热心地为绿川叫了一份外卖套餐，这让男生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套餐要十分钟后才送来，绿川谢过老板娘后便回到了房间，坐在地板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发呆。虽然他们在废物遗弃堆里搜索了很长时间，但却没有任何收获，绿川没精打采的望着电视，心里不免有些沮丧。

　　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心情沮丧是正常的，只是话说回来，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啊？男生皱着眉看向门外，走廊的灯开着，房门昏黄的色泽在灯光的映射中显得温柔。目光扫过对面的房间时，绿川突然坐了起来。

　　“啊，说起来，我貌似跟浅宫约好要一起吃晚饭的。”

　　“啊啊，你想起来啦？”绿川抬起头，看见浅宫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便当，不由得愣了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浅宫，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给你送便当的。”浅宫弯起嘴角，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从外面回来时顺手帮你买的，喏，你还没吃晚饭吧？”

　　“啊，还没有，不过，”男生为难地将目光转向门外，“老板娘已经帮我叫了一份了。”

　　“你已经叫了啊。”浅宫皱了皱眉，“那这份便当我陪你一起吃好了。”

　　“呃？”

　　“怎么？不方便么？”

　　“也不是。”绿川抓了抓头发，“不过，你应该已经吃过饭了吧？”

　　“当宵夜吃不就行了？”浅宫的表情很是轻松，“反正我晚饭也没吃多少。”

　　“不怕长胖么？”

　　“我又不是女生。”浅宫挑挑眉，“话说回来，你刚才都到哪里去了啊？”

　　“我？”

　　“是啊，吃晚饭时我来找你就发现你不在了，原本以为你到附近的餐馆去了，但找了一圈都没找着，回旅馆时又听楼下的妹妹说你四点过就出门了，身为朋友的我很担心哪。”看着浅宫一本正经地摆出大哥的架势，绿川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没做什么，就是到四周逛了逛而已。”

　　“只是逛逛而已么。”男生皱着眉好象要说些什么，绿川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下文，正准备说话时，却看见浅宫站了起来。

　　“有些话，我觉得还是现在说比较好。”

　　“嗯？”

　　“你不介意我把门关上吧？”

　　“啊，不介意。”绿川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浅宫关上大门，心里充满十万个为什么。

　　“一开始看见绿川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就以为绿川只是来度假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觉得，绿川到这里来旅游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秋见泽的夏天比较清爽吧？”

　　“呃？怎么说？”

　　“因为登记时看到了绿川的学生证，”浅宫一脸严肃地看着绿川的眼睛，“既然是在森兰学院就读的话，到月见岛度假会比较划算吧，除开旅费便宜和风景优美之类的理由，月见岛本身就比秋见泽更适合度假吧？”

　　“啊……是这样没错。”

　　“所以说，”浅宫压低了声音，“绿川到这里来旅游的原因，应该不仅仅是度假这样简单的理由吧？”

　　“那还能有什么理由？”绿川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每年都去月见岛太无聊了，才会想要换个地方度假的。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只不过……。”浅宫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什么，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绿川先生么？”

　　“是，有什么事么？”

　　“您的外卖套餐。”

　　“啊，麻烦您了。”起身接过门外的套餐，绿川挑挑眉露出客气的谦恭，然后回转身笑嘻嘻地看着浅宫。

　　“终于送来了，我都快饿死了，嗯，不说了，我们先吃饭吧？”

　　“唉，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买的便当里有鱼子，绿川要不要？”

　　“哦哦？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被送外卖的服务员这么一岔，刚起头的话题立刻中断，男生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转移到便当上，开始异常热情地评论起便当和套餐的味道。浅宫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刚才打算说的话，转而兴趣十足的品尝绿川手中的套餐。但是，并不是浅宫想得太多了吧。葵泽看着眼前和绿川兴致勃勃交谈的男生，清瘦的背影被光拉长，额前的黑发几乎要盖住眼睛，却还是能察觉到言语间闪烁不定的犹豫。

　　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

　　如果没有被送外卖的服务员打断的话，浅宫那句“只不过”之后，待续的是怎样的语言？

　　浅宫离开时，葵泽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脸，清晰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发线，眉梢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忧郁的弧度，葵泽张了张嘴，很长时间都没说出话来。

　　踏出房门的时候，浅宫突然回过头来，微笑的表情从光线微弱的角度看上去显得有些模糊，男生笑嘻嘻地拍着绿川的肩，口气却是出奇的认真。

　　“大后天的棉流祭，你可不能再爽我的约了啊。”

　　“嗯，知道。”绿川笑笑，心想浅宫莫非还在对自己刚才的爽约耿耿于怀，却又看见了，男生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初次见面时充满暗示的句子。

　　“棉流祭并不像以往我们看见的仪式那样简单啊，”浅宫挑了挑眉，“无论你来这里旅行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至少那几天，请和我们一起行动吧。”

　　都被人这样拜托了，再拒绝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绿川绕过浅宫将目光投向走廊上透明化的葵泽，女生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而且还是很郑重的表情，害得绿川也变得严肃起来。

　　“嗯，好。”

　　“……事情就是这样。”绿川耸了耸肩，“你也看到了，无论如何浅宫都要我和他们一起参加棉流祭，要拒绝的话肯定是行不通的。”

　　“没错，对方很强势来着。”葵泽点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

　　“是啊，再说我已经爽过一次约了，现在可以说是没有拒绝别人的立场吧。”绿川皱了皱眉，“不过有一点我没想通，为什么你会同意我和他们一起去？而且还是一脸郑重的表情？”

　　“吓？走廊灯光那么暗，你还能看见我的表情？”

　　“那当然，我的视力可是很好的……不要岔开话题！-_-#”

　　“被你发现了啊。”女生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发现了一些事而已。”

　　“什么事？”

　　“浅宫下午来找你时拿了一张报纸来，你还记得吧？”

　　“报纸啊？”男生眨眨眼睛露出回忆的神色，“好象的确是有……对了，他貌似没有拿回去。”

　　“嗯，就在那边桌子上。”葵泽朝着桌子偏了偏头，“你有没有看那张报纸？”

　　“没有，怎么了。”

　　“刚才服务员送外卖来时我看了看那张报纸，发现那是一张很早以前的报纸了。”

　　“大概是多早以前？”

　　“大约是五年前的报纸吧。”

　　“Wait。”绿川打断了葵泽的话，“你该不会想说……那张报纸，就是今天下午我们一直在废物遗弃处寻找的报纸吧？”

　　“Bingo！你很聪明嘛。”葵泽嘿嘿笑了起来，“那张报纸，就是今天下午我想让你找的报纸哦。”

　　女生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却又压低了声音。

　　“就是那张报纸，刊登了五年前秋见泽发生分尸杀人案的新闻。”

　　入夜后，四周突然变得凉爽起来。白日里沉闷的空气被微凉的夜风驱赶，旅馆浅褐色的木制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别致的感觉。在翻阅报纸前，一向谨慎的葵泽提议将门锁上，绿川想想觉得女生的提议很有道理，于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门的锁后，才坐回桌前。

　　浅宫留在桌上的已经是很陈旧的报纸了，过了五年时间，纸张早已泛黄，报纸边缘虽然有些破损，字迹却很清晰，所以还能清楚地从报纸上看到当初关于分尸杀人案的介绍——

　　秋见泽水坝，噩梦般的惨剧。

　　滥用私刑，分尸杀人案。

　　犯人们用柴刀、锄头将被害人群殴残害致死。还用斧头将其分尸为头部、躯干等六部分。犯人之一至今仍然在逃。

　　“真的有发生过啊。”

　　虽然之前已经从葵泽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分尸杀人案的事情，但真正接触到与事件相关的报道时，绿川还是不免有些惊讶。相比之下，葵泽的反应就平淡多了。

　　“嗯，不过外界似乎并没有太多关于这件事情的报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绿川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算得上重大新闻了，按常理来说，至少在舆论界应该会引起一片轰动吧。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情，周围也没有人提起过，是消息被封锁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葵泽叹了口气，“其实大家不都是这样吗，每当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就会以最快速度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一系列措施以防止消息的泄露，就算真的被外界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政府也早就想好对策了，要么少报伤亡人数，要么声称目前还在调查，然后就没下文了。说实话，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政府也会找出一堆理由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再对外界封锁消息，所以你不知道秋见泽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嘛。”

　　“……这么说来，当时的新闻的确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们看新闻时也只是听说因为工作人员和村民发生了争执，所以巨型水坝的建设计划暂时取消了，根本就没提到任何有关杀人案的事情。”绿川支着额头努力回忆着五年前的新闻报道，当时森田那句“好强悍的村民”让他记忆很是深刻。这么说来，外界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才对，只是这么一想，浅宫的话突然让他觉得疑惑起来。

　　“难道说……浅宫知道这些事情？”

　　“那是肯定的吧？”葵泽笑嘻嘻地看着绿川，“拿着刊登了分尸杀人案的报纸来找你聊天，他会不知道这件事情？”

　　“没错。再说这又是五年前的旧报纸，他没可能拿着旧报纸来找我聊天吧。”

　　“哦哦，变聪明了啊。”葵泽伸手作出拍肩的动作，绿川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女生假扮大姐头，然后叹了口气。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看了报纸上的新闻才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看棉流祭，这样看来，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吧？”

　　“嗯，他应该知道秋见泽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葵泽收回右手，抬起头露出严肃的表情，“五年前的分尸杀人案虽然已经被淡忘了，但在这个人口不足两千人的冷清村庄里，围绕着巨型水坝的建设计划，每年六月都会发生神秘的杀人事件，再加上这一事件总是发生在棉流祭期间，所以说，他应该会知道一些内情吧？”

　　“所以说？”绿川挑挑眉，女生严肃的表情就在瞬间恢复了以往的轻松与活跃。

　　“所以说，棉流祭期间，你就和他们一起行动吧。”

　　之后发生的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绿川跟着浅宫一起行动，而葵泽则以“反正也没人能看见我，你就放心让我自由行动”这样的理由正大光明的彻夜不归。绿川本来很想劝说葵泽女生不要太晚回家，但猛然想到除了自己外根本就没人能看见她，便耸耸肩由她去。蝉依然鸣泣的夏季，周围的一切都演变得平淡无奇，反倒是浅宫的态度转变得有些异常，自从那晚分手后，浅宫就再没提过要绿川小心的话题，旅游期间有好几次绿川提到秋见泽的夏天时，浅宫都漫不经心地以“除了棉流祭外完全没有看头”之类的话题岔开。转眼到了棉流祭当天，绿川跟着浅宫从村庄外的餐馆走回来，快到村庄时突然看见葵泽站在路边，打着手势叫自己留下来，于是既疑惑又好奇地停住了脚步。

　　“抱歉，浅宫，你可不可以先回去？”

　　“呃？怎么了？”被突然叫住的少年很是吃惊。

　　“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吃的菠萝派味道很不错，还想回去再买一份。”

　　“这样啊。”浅宫转过身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陪你去买吧。”

　　“呃，话不是这样说。”绿川皱了皱眉，“事实上，我这几天天天跟着你，今天再不让你俩独处一下，我就要被马踢了。”

　　“这样啊。”浅宫理解的笑了笑，“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啊。”

　　“嗯。”

　　和浅宫道别后，绿川一直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绕过一段弯路后，绿川转过身望向前往村庄的方向，浅宫早已沿着坡道走进村庄，而烈日就在秋见泽坠满青草气息的夏季黄昏中缓慢消沉下去。

　　“我说，你想起我了啊。”挑着眉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某幽灵，绿川心情颇为不满，“该不会又有什么事要找我吧。”

　　“我是那种人么？”葵泽耸耸肩，“不过你还真说对了，我的确是因为有事才来找你的。”

　　“……我就知道。”眼看绿川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女生赶紧精简自己接下来的句子。

　　“其实也没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去看看神社那间上了锁的屋子里的东西而已。”

　　“那就去啊，又没人拦着你。”绿川挑了挑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对肆无忌惮的幽灵产生阻碍，却看见葵泽的脸阴了下来。

　　“的确没有人拦着我，但是，今年的情况好象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门上贴着道符。”

　　“……你还怕这东西？”

　　“怕倒是不怕，只不过，那间屋子虽然从很早以前就被锁上了，但却从来都没贴过道符，”女生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至少前年没有贴过。”

　　“难道说今年特意贴上了道符？”绿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着，这么说，你的意思就是……”

　　“除你之外，还有人能看见我。”葵泽咬了咬嘴唇，“这就表示，你的处境现在很危险。”

　　“……”

　　“所以呢，从现在开始，我们各自行动吧。”

　　“……”

　　“叫你来秋见泽是因为我的原因，我不希望你出事。”葵泽展露出诚恳的表情，“我已经是幽灵了，无论怎样也不要紧，但你不同——”

　　你是人类。

　　剩下的话，葵泽并没有说出来，但是突然卡断的句子，已经有了必要的前提，任谁也能猜出接下来的内容。绿川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现在想起来，浅宫当初对自己说那句“请务必小心”时，用的应该是很平淡的语调吧，是那种平淡得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的语调，只是，这样平淡的语调，在秋见泽越发清爽的夏天里，却逐渐演变成一种没有色彩的起伏，凉凉的贴近肌肤，让人感觉一阵阵的寒冷。

　　于是绿川伸出手，隔着空气拥住女生的肩：

　　“那么，分手之后，请你务必小心。”

　　Title：特露暖秋

　　EndLE23August2006

　　后记

　　Waitforamoment！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就是以下几个问题么——

　　1：啊咧，这篇小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如果是这个问题，请看后记①

　　2：喂喂，这就算完了？←如果是这个问题，请看后记②

　　3：哇噻，你这更新也太慢了吧？←如果是这个问题，请看后记③

　　后记①：熟悉吧熟悉吧熟悉吧？绿川旅行的地方是不是很像记忆中偏远荒贫的雏见泽村？滥用私刑，分尸杀人案。犯人们用柴刀、锄头将被害人群殴残害致死。还用斧头将被害人分尸为头部、躯干等六部分。所有的剧情看上去是不是都很像<寒蝉鸣泣之时>？事实上，<特露暖秋>就是以<寒蝉鸣泣之时>为背景架空的同人小说，绿川凌扮演的正是<寒蝉鸣泣之时>中类似前原圭一的角色，大家会觉得眼熟，也是很正常的啦……

　　后记②：话是这么说，这篇文章看上去貌似很短，其实已经有一万一千多字了，只是因为<寒蝉鸣泣之时>的世界观太过错综复杂，一万多字是不可能描述清楚的，肥鱼宝宝我也不想写长篇小说，所以还是留些想象空间给大家，让大家自行想象接下来的剧情吧。基本上呢，大家可以认为这篇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当然，如果有机会，我会以浅宫怡的视角来对<特露暖秋>进行补完的，不过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就不清楚了……

　　后记③：看完前两条后记，是不是已经有人想打我了？看上去宝宝我貌似挖的坑是多了些，但更新这么慢都是有原因的啊，一是因为这个假期要考驾照的缘故，所以都没时间上网，二是因为肥鱼宝宝近期极度沉迷<空之轨迹>，小说的更新进度自然就变慢了，话说回来，洛伦斯少尉偶真滴是你的迷啊啊啊啊啊>////////<，如果大家觉得不爽可以去扁木瓜果露怡，因为是她推荐的这款游戏……

　　后记④：看完上面三条后记，亲爱滴木瓜神你是不是有打我的冲动？唉呀呀，话说神的忍耐虽然是有限的，但神的宽容是无限的嘛，等我返校后，一定按你的要求写许许多多的同人配对给你，所以上面那条后记，你就暂时屏蔽吧……

　　最后按照老习惯，奉上<寒蝉鸣泣之时>的部分歌词。

　　蓦然回首你的身后究竟何人

　　暗夜之中高举利爪撕裂长夜

　　捉迷藏的孩子循着拍手声过来吧

　　无论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捉到的

　　在回响着蝉鸣声的山间小路上

　　曾经的声音再回首已不可听闻

　　<ひぐらしのなく頃に>FromTVANIME<ひぐらしのなく頃に>By岛みゃえい子

gyaiss

书名是什么啊，我下来看看